原研哉说:“狗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动物,即使缺乏人的照顾也能生存下去,不用主人为它特意搭建狗舍,也会把一块垫子当成自己的家。所以,我想刻意设计一些让人和狗都感到费解的东西,来改变两者之间的关系。” 图:原研哉认为,设计不是从上往下的灌输,而是一种均衡、平等的交流(摄影:丁逸飞)


原研哉为举办《设计:为了爱犬》展览的上海之行,前后只有三天。对于习惯了“飞人模式”的原研哉来说,这些倒不是很累的事情。“因为我喜欢旅行,尤其是乘坐每天最早的航班,这样就可以静静地观察一个城市的‘觉醒’状态。”原研哉说。
原研哉,算得上是当下最具思辨能力的日本平面设计师。作为日本设计中心的代表、武藏野美术大学教授、无印良品(MUJI)的艺术总监,身兼数职的他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世界和生活的细微变化,并以思辨之力重新发现事物的本源。这可以说应该就是原研哉的秉性,因为就连每一个记者用来提问的本子上所做的笔记,他都会专注地看上五秒钟。
原研哉写过许多理论著作,包括《设计中的设计》、《为什么设计》、《白》等。但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年,在另一边,他还不断通过一场场的策展,将抽象的观念具象化——2000 年,原研哉策划了“Re-Design(21 世纪日常用品再设计)”,找了 32 名日本知名设计师,对人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物品进行再设计;2004 年,他担任了“Haptic”(使触觉愉悦)的策展人,意在唤醒人的知觉,像是将人体的感官触觉放大百倍;2013 年,House Vision 项目又相继启动……
原研哉确实擅长举办展览,尤其是那些与其他领域设计师有所互动的展览。 单从展览的参观人数上来看,在日本,他就创下过 10 天参观人数近 4 万的纪录;而即使展览搬到国外,仅在格拉斯哥,一个城市观展观众也照样能超过两万。《设计:为了爱犬》也是其中一个,从 2012 年开始,已经先后在美国的迈阿密和洛杉矶、日本的东京和金泽、中国的成都做过展览,这次,展览来到了上海。

《设计:为了爱犬》上海展览现场

为了爱犬
踏入上海喜玛拉雅美术馆,迎面的玻璃幕墙上贴着展览的主题,“设计:为了爱犬”,以及“Architecture for Dogs”的白色字样。偌大的 A 字母被设计成一个三角体、中间有门的狗屋形状,而又因为一个直角折面,产生出立体的空间感。
在这此展览中,原研哉把狗这个动物视为世界性的普遍主题,他集结了 Atelier Bow-Wow、伊东丰雄、MVRDV、马岩松、隈研吾、Konstantin Grcic 、妹岛和世、TORAFU ARCHITECTS Inc.、内藤广、坂茂、藤本壮介、 Reiser+Umemoto、原设计研究所,共 14 组国际明星建筑师、产品设计师、交互设计师,为不同品种的狗设计居所。
从展厅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来自日本知名设计师隈研吾的作品“犬山”,一个形如“山状”的白色“建筑”: 长度为 60 厘米的细长“树枝”状胶合板相互穿插咬合,组成六边形和三角形,像生物细胞一般互相支撑,不用胶水或钉子就可以形成一个相当牢固的结构体。据说,这个作品是特别为八哥犬设计的。虽然和会主动爬山的猴子不同,狗很少这样做,但设计周密的建筑物还是呈现了独具魅力的雕刻空间。
在“犬山”旁的 Beagle House,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木屋”。这个由 MVRDV 设计制作的狗舍的着眼点在于,每当狗狗进出其间,这个“家”都会回应一个微妙的震颤;呈圆滑曲面的底部则能在几乎不产生摩擦的情况下与地面接触;借助这个“家”下部安设的线绳,为狗和主人的移动提供了便利;整个狗舍空间中的弧线设计又可以保证人在一定范围内可以看到狗舍的内部,由此为主人和小狗之间的双向交流提供了可行的条件。
藤本壮介的白色网络犬屋在展览中也颇为显眼。他把直径 7 毫米的柏木条组成了单边为 20 厘米的网状方格,方格上面放置了 2 毫米厚的透明塑料板,组合成了一个边长为 80 厘米的立方体棚屋。棚屋中间的空间用于狗的居住,上方和两侧则用来收纳书籍、绿植、狗颈圈、狗玩具等日常用品,成为了人狗共有的收纳架。
在这次上海站的展览中,中国建筑设计师马岩松的作品也格外引人注目。向来主张“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建筑理念的他,为拉布拉多犬设计了一块“肉垫”。顾名思义,就是选用了狗最喜欢的食物“肉”作为设计的原型,并配以大胆的中国红,打破了“有墙壁、柱子才被称为建筑”的概念,仅仅用一块平面就为狗狗塑造了一隅新的毫无局限的空间。
而与这些建筑师自我观念凸显的作品不同,还有一些设计师由于自身有养狗的经验,设计出的作品更饱含了他们的情感,比如内藤广的作品,这个名为“为狗降温”的装置,就与他曾经痛失爱犬的记忆有关;伊东丰雄则有一只上了年龄的老柴犬小桃,因为想到它以后可能无法行走,便设计了一个类似摇篮推车的建筑;妹岛和世的爱犬是一条绒毛蓬松的比熊,让人联想到天上的白云,而她所设计的建筑仿佛能和爱犬融为一体,是一个形状如同把球压瘪后形成的凹陷状装置。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展览等比例放大了原研哉设计的作品 D-Tunnel,观众可以进入这个建筑空间,借由狗的视角来重新观察、审视世界;这栋建筑外观的设计理念来自于留声机的喇叭,借喻由此世界通往彼世界的往来通道。当你逆行穿过喇叭状通道的时候,就来到了狗的世界;返身而出的时候就又回到了人类世界。“这种在犬舍内增加台阶,使得人可以坐在椅子上,自然地与停留在台阶上的狗狗进行视线交流,以实现人狗平等对视的构思,是我的一次尝试之举。”原研哉说。
在展场的一片空地上,原研哉还很温情地设置一个特别为宠物设计的“狗狗乐园”。当主人在观展时,宠物狗便可在乐园中体验展品的巧妙设计。也就是说,这次展览的参观者是可以携带小型犬入场的。如果不能亲临现场感受的话,喜欢狗狗的人们还可在官网下载图纸,用以亲手搭建设计师犬宅,这也是这个项目好玩的特点之一。

原研哉在上海的展览上,第一次尝试了将 D-Tunnel 这个作品等比放大,观众可以进入这个建筑空间,借由狗的视角来重新观察、审视世界(摄影:丁逸飞)

对原有存在的再创造
一个如此喜欢以狗为主题,并替它们设想的人,必定有着与狗深层交流的手法。原研哉的角度,就是“平视”。这种“平视”不仅指的是与狗的视线平视,更是用它们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的一种特有眼光。
这个情结起源于五十多年前,当时,原研哉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养了一只叫做 Chibi 的日本银狐犬。儿时的原研哉用他最体贴的想法,为 Chibi 做了个木头小窝。可是,Chibi 并不领情,还是更愿意趴在自己原来位于高处的狗窝里,这让原研哉伤心了好一阵。不过经过原研哉很长时间对 Chibi 习惯与特征的观察,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原来 Chibi 更愿意呆在屋顶上原因,就是因为那样可以和主人平视,能够一直看得见主人的眼睛。
这或许也就是现今的原研哉在一系列设计中,运用阶梯原素来实现狗与人“平等”对视的缘由。在这次展览的筹备过程中,原研哉每做好一个模型后,都会给狗一些吃的东西,拍一拍它,看它是不是会按照人的想法穿过去。结果没想到,不需要做过多的指导,狗就能做到。“那么小的狗,爬上这样的台阶其实是很困难的,但它真的就那样在建筑里面爬上爬下,相当聪明! ”原研哉说。
而让世界各地的著名设计师共同来参与这样的一次设计展览,也是原研哉用哲学的视野角度加以思考的结果。这些看似是为狗狗设计的“建筑”,其内涵很多已然超出了设计本身。
一贯以“设计是对欲望的再教育”为理念的原研哉,始终认为,任何一种设计,不是去教授什么,而是去让人体验,去意识那些习以为常的,非常自然的东西,而在这其中,尚有自己没发觉、不知道的部分。比如一个杯子,当它中间的凹陷变得越来越平坦,它可能就成了一只碗。当这个凹陷继续深入下去的时候,它可能又成了一个盘子。那究竟什么是杯子呢?
从这一观点上说,设计就是一种对原有存在的再创造。原研哉告诉记者,文化的本质,也就是本土化。我们现在常说的“城市化”,其实不是最著名的设计师为这个城市设计了什么永垂不朽的作品,而是在城市当中,居住着的我们每一个人所拥有的不同意识。这种整体精神层面水平的提升,会慢慢和城市发展水平相一致,它会带来一个城市的提升。
原研哉到世界各地出差或者旅行,都喜爱参观博物馆,尤其是对中国的青铜器情有独钟。他认为,从青铜器中,可以看到人们精神层面的提高与社会城市化发展之间的密切相关信息,从而得到很多启发。

原研哉为茶杯贵宾犬设计的 微型隧道,小狗登上微型隧道的台阶后,恰好与人类以最适合的高度相视。这是一个使得狗和人可以在自然的状态下交汇视线的装置。原研哉 特别希望一向以仰望姿态过生活的超小型犬来尝试下此装置的效果

“青铜器花纹的历史沿革实际上就是一个从繁复到简单的过程。”原研哉说,或许自己的哲学式设计理念之所以被现代人推崇,就是因为其中最富特点的关于“空与白”的灵感,而这个灵感便出自于对于从繁复到简单的过程的思考。对于原研哉来说,“白”并非是“空”,而是一种“满”。现今的世界,充满太多的色彩,对于颜色的大胆运用,已经并不是一个能令人产生心灵震动的设计手段了。然而,要把一种简约的白,在空与满的碰撞中发挥到极致,并能保证人们心灵上的平静和坦然,这才是一种伟大的构思。

与传统容纳大型犬的密闭囚笼不同,马岩松设计的 Niku Rug 是陪同拉布拉多成长、玩耍的肉块形状线毯,编织 Niku Rug 所使用的三种不同颜色的毛线凸显了深浅不一的纹理。宠物主人可采用手工编织方式从细节处提升毛毯的舒适度,满足拉布拉多对舒适的各种需求。

B=《外滩画报》
Y=原研哉

B:《设计:为了爱犬》让你印象深刻的作品有哪些?有没有哪位设计师是跳脱了他原有的设计路线,别出心裁进行创作的?
Y:所有的这些设计师,都为了这个展览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都表示非常感谢。而关于风格问题,其实大多数我邀请的世界知名设计师,包括建筑师,他们的设计风格还有个人特色基本已经形成了,因为这些风格,他们在业界内外都得到认可,也有很多自己的“粉丝”。所以这也是展览的一大看点:这些设计师、建筑师,对于一个犬屋的主题,会怎样用作品去体现出他们个人的特点和风格呢?如果非要说一个别出心裁的,我觉得中国设计师马岩松先生的作品就很不错:他一直以来主张的是“山水都市”,但这次设计的却不是物体,而是平面的一个垫子。这个垫子可以让你展开充分想象,还是很有意思的。

中国建筑设计师马岩松

B:这次展览已经是世界第六站了,之前也在中国成都展出过,为什么会再来上海展出?这一次上海的展出,和之前的展览,在内容上和意义上有什么不同呢?
Y:整体来说,《设计:为了爱犬》的展览,是在逐渐地成长着的。比如从最开始的美国迈阿密展到日本东京展,我就把 D-Tunnel 进行了一个升级。而在中国成都展的时候呢,我们又加上了众多征集来的方案,把它们做成实物。在这次上海展当中,又加入了马岩松先生的作品,同时,我把 D-Tunnel 进一步地放大,做成了一个我们人也都可以进去,进行体验的作品。所以,我们并不希望原封不动地进行巡展,每一次都会用新的面孔,或者说有新的作品诞生。

B:作为一个平面设计师,你如何去理解以建筑设计为主题的这种跨界?如何评价建筑设计对你产生的影响?
Y:我非常喜欢建筑设计,这么多年来,也和许多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有过很多方面的合作。一直以来,我并没有把它看成是所谓的跨界。现在我们所讲的平面设计、装饰设计和建筑设计,看似是不同领域的三个部分,但实际上,它们有非常紧密的联系。就拿平面设计来讲,它并不仅仅简单的是一种设计印刷品,其实它表达的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
同样,在建筑方面,除了可以根据不同的理念设计出不同功能的空间作品之外,当装饰设计融入其中时,灯光照明等细节就可以巧妙地融合到整个环境空间当中,起到与众不同的作用。很多的设计,实际上都属于一种叫“信息交流”的东西,所有的这些项目都属于信息交流中各种不同的类目。因此,对于我来说,并没有感觉到所谓的跨界设计会带来任何违和感,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B:听说你来上海时经常会去上海博物馆观看青铜展,请问你是怎么看待古代集权社会政治集团惯用的一些复杂花纹,以及由此诞生出的繁复美学?这与你的艺术理念,比如说简单设计,是否有一些冲突?
Y:我不仅仅单单会去走访上海博物馆的青铜展,甚至在去北京和台湾的时候,也都喜欢去当地的博物馆看关于青铜器的展览。我觉得从它们身上可以看到时代的变迁,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世界的发展是从繁复开始的,像中国的青铜器,体现出了一个政权控制的力量。这一点在印度和日本也曾经有过,近代的巴洛克和洛可可也是这种美学的体现。但如今,为了一个集权者或贵族而生活的时代已经结束,每一个现代人都是为了自己在生活着的。于是,人、物和环境之间发生了变化。封建社会中,三者距离很远,这样可以保持神秘性;而民主社会,三者之间距离越短越好,这样才能更好地服务,社会通过相互服务而运转。极简主义就是在社会运行方式发生变化中诞生的。极简主义并不是从来就有的,是产业革命之后的产物,到现在也就只有 150 年到 180 年的历史。产业革命期间出现了第一把无装饰的椅子,之后被大量复制。一个同时满足较多人幸福感的时代的出现,也就意味着极简主义的诞生。
B:身处一个后现代主义强大的时期,你怎么看待地域主义、风格化、本土化,这些标签对你的作品有什么影响?
Y: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哲学性的问题。我们经常说全球化,实际上全球化是对应本土化来说的。文化的本质,实际上就是本土化。而全球化的诞生过程就是许多本土化的融合。我们常说的“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句话,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各个不同的本土化现象之中,其实蕴含着很大的可能性和潜能。作为国家来说,其实也是由各个不同地域组合在一起的。所以,慢慢地植根于本土,慢慢地把这些精髓挖掘出来,把它贡献到世界,当整个世界大家庭中所有的这些重要元素都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让世界文化发扬光大。
B:你曾说过,“设计是欲望的再教育”,这么多年这个想法有没有改变?你如何理解这个时代的欲望?
Y: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欲望,这是一个针对“不同时代的欲望你该怎样去使用和对待”的问题。今天我们经常强调城市化进程,像中国城市化进程也非常迅猛。城市化不是在建设当中,也不会因为某个著名的设计师设计了什么非常永垂不朽的作品而完成。城市化体现于城市当中居住的每个人的欲望,所以这可以被认为就是一种意识。当整体居民在精神层面上的水平提升了,这就可以慢慢表现为城市化发展水平的提升。
应该说,设计不是去教授别人什么东西,而是让别人去体验或感知,发现在很多自己习以为常的事物里面还藏着很多的未知事物。所以说,设计不是从上往下的灌输,而是一种均衡、平等的交流。
B:有关 2020 年东京奥运会官方会徽被指与比利时列日剧场标志相似的问题,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
Y:这个问题有些敏感,但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偶然的事件,因为 2020 年东京奥运会的会徽是一个圆形半圆形融合的图案,客观来讲,是一个类似度很高的图案,这样的形状很容易就跟其它标徽混同。所以我觉得,既然已经确定是标徽了,那么大家就应该认同它,接受它,以这样一种观点或视角去看待它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