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摩根斯顿是幸运的,他见证了美国电影产业的起飞,穿越了影评人的黄金时代。他也是清醒的,在美国电影产业走向衰落时,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扶持优秀的独立电影人。


乔·摩根斯顿(Joe Morgenstern)是如今活跃的美国影评人中最年长的一位。82 岁高龄的他依然笔耕不辍,并没有隐退的意愿,翻看《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影评专栏,可以看到他的影评的更新速度依旧惊人。
摩根斯顿最早的志向是当记者,大学毕业后,他成为《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驻法国的通讯员。从法国返回美国后,他先后在《纽约先驱论坛报》(New York Herald Tribune)、《新闻周刊》(Newsweek)担任专职影评人。1966 年,他携手宝琳·凯尔(Pauline Kael)、理查德·希克尔(Richard Schickel)成立国家影评人协会(National Society of Film Critics),以抗衡纽约影评人协会(New York Film Critics Circle)在美国电影评论界的垄断地位。
1995 年,摩根斯顿加盟《华尔街日报》,担任首席影评人。10 年后,他凭借“对影片的强项和弱点的深邃、令人信服、幽默的分析”摘取了普利策评论奖。在接受《外滩画报》专访时,摩根斯顿跟记者谈起了自己和电影的特殊关系:他在纽约长大,少年时代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边缘人”,但电影给予他慰藉。虽然很多电影让他看得一知半解,但他喜爱大银幕,也爱里面的音乐和影像带给他的瞬间的感官刺激,最后资深影迷转身成为影评人自然是“水到渠成”。
摩根斯顿会法语,采访中,他向记者强荐了法国影星玛丽昂·歌迪亚(Marion Cotillard)主演的电影《两天一夜》(Deux jours, une nuit)。谈起他最喜欢的法国电影《朱尔与吉姆》(Jules et Jim)时,摩根斯顿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主题曲《人生漩涡》(Le tourbillon de la vie)。

摩根斯顿强力推荐的 2014 年的法语电影是达内兄弟的《两天一夜》

《狐狸猎手》、《特纳先生》、《利维坦》、《第四公民》都在摩根斯顿的 2014 年十佳影片之列

B=《外滩画报》  
M=乔·摩根斯顿(Joe Morgenstern)

B:为什么会想当影评人?刚开始进入这个行业碰到什么困难?
M:很简单,因为喜欢电影。说实话,刚入行,我没有碰到多少困难,因为当时没有人把影评当成严肃的事,影评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但是,报社编辑倒是很愿意招聘有娱乐精神、愿意写影评的人,我入行后,也经常被派去看一些烂片,也不用担心我写的内容。
B:从业 50 多年,影评人这个行业改变大吗?
M:非常大。自我进入这个行业后,影评人的社会影响力一直在提高。1960 年代,美国开始大量引进外国电影,最早有法国片,“新浪潮”导演的作品,自然是影评人先来赏析这些舶来品,所以影评人的影响力跟着提高了。1970 年代,美国产生了大批优秀的电影,涌现出大批优秀的导演,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罗伯特·奥特曼(Robert Altman)等。人人都在谈论电影,电影就是一种文化、公众关注的焦点,那时影评人的社会地位已经很高了。1980 年代,我们进入了大片时代。《夺宝奇兵》(Indiana Jones)、《星球大战》(Star Wars)等里程碑式的大片的出现改变了整个电影行业的商业模式。要知道,电影商业模式会直接影响到影评行业,于是影评人渐渐把重心转移到大片的预测和分析上。还有一点,电影技术发展得非常快,好莱坞制片公司的实力越来越雄厚,当这些公司发现了大片的力量后,他们开始改变营销策略,不再依赖影评人,所以影评人的社会地位反而下降了。当然,近年影评人的地位下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互联网的普及。
互联网发展后,出现了网络影评人,不过这个群体良莠不齐,有些网评人根本不懂电影,完全不知其所云,但其中也不乏优秀人才,他们的观点非常新颖,没有学究气,也不会写那种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还有一点,谷歌(Google)对我们生活的改变,谷歌时代下的观众不需要影评,只需要推荐指数和星级评分。但是星级评分对影评的杀伤力很大,影评会渐渐变成观影指南,也会最终毁掉影评。我不是不看好这样的推荐指南,它是不可阻挡的,因为它的存在有其合理性,时代变了,生活节奏变了,压力无处不在,阅读是碎片化的,我们都用即时短信,连电话也懒得打,坐下来慢慢欣赏一篇自己钟爱的电影的影评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B: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曾供职于多家媒体,有没有感受过创作上的压力?
M:我还是比较幸运的,1960-70 年代,我在《新闻周刊》当影评人的时候,那是杂志迅速发展的时代,《时代》和《新闻周刊》甚至成为文化的风向标。后来,我加盟《华尔街日报》,他们也从来没有给我任何压力。他们不给我压力,主要是我很重视影评的娱乐性。我在写作上,首先要求自己表达得清楚,然后我在遣词造句上会花一番功夫,尽量加入一些幽默元素,提高文章的趣味性。
B:所以严肃的电影评论也可以兼顾娱乐性。
M:是的,我从来不觉得娱乐应该是愚蠢的东西,我觉得严肃的电影也可以有娱乐性,这不矛盾,影评也是如此。我写严肃的电影的影评时,会尽量提炼它的趣味性。当然,我指的娱乐性是那种能让大脑兴奋的刺激,一种情感上的回报,帮助我们拓宽对人类不同情感的认知敏感度,就像音乐剧给你大脑带来的新鲜感是一样的。
B:1950-60 年代,影评人圈子和奥斯卡金像奖几乎有着相似的品位。现在,影评人对于奥斯卡的影响力减弱了吧?
M: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尽量解释吧。先说好莱坞大片,我们影评人对好莱坞大片的影响力已经是微乎其微了,好莱坞的市场操作模式是固定的,它通过电视、社交媒体进行营销推广。我想,中国的大片应该也是如此。但独立电影呢,它们对我们影评人的依赖性会越来越强。我先让你猜,今年奥斯卡提名里有一部很出色的独立电影。
B:《少年时代》(Boyhood)?
M:对。如果没有影评人的推崇,它不可能成为一部被如此关注的电影,更不可能获得奥斯卡的提名。当然,这确实是一部很棒的影片,我想我的同行和我一样都被震撼到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影片中找到一些共鸣。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的观众对我们的评论做出了积极的反应,观众一有反应,奥斯卡评委自然也会有反应。

“如果没有影评人的推崇,《少年时代》不可能成为一部被如此关注的电影”

B:所以影评人对奥斯卡还是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M:对,但是仅限于独立电影。电影产业在走下坡路,这也很好理解,现在电视上有很多优秀的内容,小孩只在网上看电影,广告的钱都流入电视和移动端,独立电影人筹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们不可能像大制片公司一样去砸钱做推广。所以,独立电影人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更需要影评人。
B:你如何看待奥斯卡?
M:我认为它是一种疾病,不可治愈的病。我认为,很多电影公司在制作电影的时候就是冲着奥斯卡。每年都是这样,先是金球奖,然后奥斯卡奖,这个奖,那个奖活生生地把电影产业变成了赛马场。你要知道,奥斯卡已经彻底改变了电影产业的分配渠道。很多公司都把压轴大片放在奥斯卡之前的颁奖季推出,慢慢地本该安排在一年中其他时候上映的影片都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于是,一年剩下的那几个月里就没什么东西可看。这是非常不健康的,我非常讨厌奥斯卡奖。不过,就目前来说,没人有改变这种状态的意向,我也非常失望。
B:2005 年,你拿到了普利策评论奖,这个奖项对你的改变大吗?
M:非常大,我不是开玩笑。我非常珍惜这个奖,我把它当作激励自己的工具,我告诉自己要更努力地工作。
B:你写了这么多年的影评,会不会碰到瓶颈?
M:你知道“jaded”这个词吧,就说因为太习惯一样东西而产生了一种疲倦。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对电影的技术和手段烂熟于心了,尤其到了我现在的年纪,我也担心自己会产生厌倦情绪。不过,还好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部电影能震撼到我,使我不至于沦落为疲惫的影评人,好的电影给我一种存在感。
B:你觉得想要成为一名出色的影评人,什么最重要?天赋还是经验?
M:我觉得经验是必须的,但天赋更重要吧。如果你缺乏经验,可能让自己闹笑话。但经验也不是万能的,有些影评人,他们经验非常丰富,对电影史了如指掌,但他们写的东西就是枯燥乏味。我觉得,任何类型的评论首先是你在情感和理智层面对评论对象做出反应,接着你需要快速识别这种反应。无论写电影评论、书评或剧评,都是如此。其实,这里要记录的重点不是“你”本身,而是你作为人在实时实地的一种瞬间感受。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认为,反正这是我写作的宗旨之一——保留电影对你的理智和情感的刺激。
B:你觉得影评人的责任是什么?像你前面说过的,推广优秀的独立电影?
M:很重要。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的方向。《华尔街日报》拥有百万订阅户,这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我推广过《少年时代》,也推广过《洛克》(Locke),这几乎是单人秀,我觉得这部电影堪称史上最出色的表演——即便不是最出色的,也是最出色的之一。我看了影片,就在我的专栏里呼吁观众去关注。我这么说,可能显得不太谦虚。如果没有像我一样的影评人去努力宣传,像《洛克》那样的电影可能不会引起观众的注意。退一步说,我非常佩服《洛克》的制作者,他们对电影事业怀着深深的信仰,深信拍出来的电影总有人会欣赏,那我就去做那个会欣赏他们的人吧。我觉得,这是影评人的一种责任,发现好东西,做出即时反应,进行推广。

 “如果没有像我一样的影评人去努力宣传,像《洛克》那样的电影可能不会引起观众的注意”

B:怎么看待美国年轻职业影评人?
M:你要知道美国纸媒在衰落,另外整个电影产业也不景气。现在的年轻影评人面临很大的生存压力和竞争,很难在这个行业里崭露头角,想要出名需要加倍努力,所以我也不想随便评价他们。在每个时代,都有出色的记者,都有敬业爱岗的记者,当然也会有滥竽充数的傻子。
B:他们生存的环境会变得更糟糕?
M:对,因为电影产业会继续走下坡路。我来过中国,中国到处在盖电影院,电影产业在腾飞,但是美国完全不一样。好莱坞迷失方向了,年轻一代不会去电影院了,都在手机上看电影。我也不知道未来的电影产业模式是怎样的。我们失去了大银幕文化,我这个年纪回头看,只剩下一种乡愁了(nostalg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