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年 71 岁的乔纳森·罗森鲍姆在《芝加哥读者报》担任影评人长达 20 年之久,他乐于在电影批评中涉及文化、社会政治和历史议题,而不仅仅讨论电影本身。他善于发掘一些冷门电影,对奥斯卡毫不关心,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广告形式”。


不久前的圣丹斯电影节期间,美国影评人非常活跃,每天在 Facebook 和 Twitter 上晒与明星、导演的合影,但是成长于阿拉巴马的影评人乔纳森·罗森鲍姆(Jonathan Rosenbaum)没凑这个热闹,他几乎不在社交网络上出现,仍然与往常一样有规律地更新个人网站,录入过去的影评文章。
出生于 1943 年的罗森鲍姆最著名的著作之一是出版于 2002 年的《电影之战:媒体和好莱坞如何限制了我们可看的电影》(Movie Wars:How Hollywood and the Media Limit What Movies We Can See),他受法国“新浪潮”影响很大,对美国的电影工业抱着批判的态度。这本书收录了他首发于 1998 年的一篇长文,是针对美国影评人协会(AFI)选出的“百部最伟大美国电影”的,对榜单感到绝望的他在文中附上了自己心目中的百佳电影,两个榜单只有 25 项重合,那还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榜单看起来与电影协会的毫不相干。这篇文章后来成了他作为首席影评人在《芝加哥读者报》(Chicago Reader,芝加哥最大的免费周报,全美发行)上发表过的最受欢迎的评论。
自 2008 年从《芝加哥读者报》退休以来,罗森鲍姆不再有追看新片的任务,得以完全依据自己的兴趣研究老电影或独立电影,也因此更多地在家看碟、看视频而不是出入电影院。不过,回溯到孩提时代,电影院无疑是罗森鲍姆的天堂。他的祖父是阿拉巴马弗洛伦斯小规模连锁院线的老板,这使他总是能够免费看到新上映的影片;他的父亲在当地报纸写作电影专栏,这成为他早期的影评启蒙。罗森鲍姆最初的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在巴德学院(Bard College)学习文学时,在学院任教的德国诗人和哲学家海因里希·布吕赫(Heinrich Blücher)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毕业之后,罗森鲍姆在纽约做了一阵子影评编辑,随后于 1969 年去到巴黎,成了法国导演雅克·塔蒂(Jacques Tati)的助手,并开始为《村声》(The Village Voice)、《电影评论》(Film Comment)和《视与听》杂志(Sight & Sound)撰写电影和文学批评,这些都是学生时代对他产生过影响的刊物。1977 年,他受著名影评人曼尼·法伯(Manny Farber)之邀赴加利福尼亚大学任教,之后便一直待在美国。
罗森鲍姆乐于在电影批评中涉及文化、社会政治和历史议题,而不仅仅讨论电影本身,他认为:“电影是世界和生活的一部分”。这种风格为他赢得了拥趸,但也有人觉得他“总是离题”。罗森鲍姆的观影兴趣非常广泛,各国电影都看,也乐于参加小众电影节,唯独对奥斯卡之类的评奖不感兴趣,认为它的造势功能远远大于探讨电影艺术本身。在采访中,他提到 2014 年喜欢的电影,只有劳拉·珀特阿斯(Laura Poitras)的《第四公民》(Citizenfour)入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提名名单。他甚至曾撰文抨击过戛纳电影节以及他曾非常喜爱的《视与听》杂志,指出它们在评选电影时逐渐失去了公允和立场,越来越多地受市场因素摆布。
不过,好莱坞电影博客网站“电影城市新闻”(Movie city news)去年年底发布过罗森鲍姆的 2014 十佳电影,这个列表倒是不太偏门,不知道是不是考虑了网站的读者口味。一至十位分别是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再见语言》(Adieu au langage)、《第四公民》、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的《第五等级》(Level Five)、斯蒂文·奈特(Steven Knight)的《洛克》(Locke)、蔡明亮的《郊游》、奉俊昊的《雪国列车》(Snowpiercer)、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的《少年时代》(Boyhood)、弗雷德·谢皮西(Fred Schepisi)的《文字与图像》(Words and Pictures)、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和约翰·特托罗(John Turturro)的《色衰应召男》(Fading Gigolo)。

罗森鲍姆的 2014 年十佳影片包括《雪国列车》、《色衰应召男》、《再见语言》、《郊游》、《少年时代》、《洛克》、《布达佩斯大饭店》、《文字与图像》、《第四公民》等

B=《外滩画报》   
R=乔纳森·罗森鲍姆(Jonathan Rosenbaum)

B:你是如何成为影评人的?还记得你的第一篇影评吗?
R:大部分都在我的第一本书中写过,那是一本实验性的回忆录,叫《动人的场所:电影人生》(Moving Places:A Life at the Movies)。我生于阿拉巴马,祖父和父亲都是经营电影院的,这让我在成长过程中能够免费看到大量电影。我父亲在当地一家报纸有一个专栏,主要是宣传正在上映的影片。就在我 14 岁生日后不久,我替他写了一篇,尽管那篇文章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影评。不过第二年,我在我就读的高中校报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批影评,评论的电影包括《惊人的她——怪物》(The Astounding She-Monster)、《维京妇女与海蛇》(The Viking Women and the Sea Serpent)、《维京人》(The Vikings)和电视电影《无处可逃》(No Place to Run)。
B:有没有一部作品可以视为你的电影启蒙?
R:有太多了,不过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7 岁时我最喜欢《飞燕金枪》(Annie Get Your Gun),大概 10 年之后,它被《公民凯恩》(Citizen Kane)取代了。
B:在你看来,从你开始写影评至今,美国的影评文化是不是发生了很大改变?这种变化的总体趋势是怎样的?
R:对我来说,有两个最大的改变。一个是互联网的出现,一个是许多电影可以通过视频、DVD 和蓝光碟看到。这两个变化催生了更多影评,以及更多知识渊博和见识有限的影评人。我认为大多数变化是有益的,但我也意识到一些同行并不同意我的看法。
B:美国的大部分影评人受雇于媒体,你担任《芝加哥读者报》(Chicago Reader)首席影评人多年。媒体与影评人的合作关系是怎样的?这是一个高负荷的工作吗?
R:在不同的媒体,工作量差别很大。我很幸运能为《芝加哥读者报》工作,在那里的 20 年,我实际上拥有无限的空间,可以在电影上映几周甚至几个月之后才发表评论,这是不常有的。而且报社大部分编辑都很棒。当我决定退休后,这些好处大多没有了。
B:你曾在法国工作过,法国的电影和影评界有什么不同?
R:两者有相当大的不同。法国人热爱艺术、支持艺术,政府给予很多补助。美国倾向于不信任、不喜欢艺术,政府投入到军乐队的预算甚至超过其他所有艺术的总和。
B:退休之后你的工作重心是什么?工作强度还和以前一样吗?
R:我看电影看得比以前少了,更常看符合我口味的老电影,而不是跟着电影工业跑。现在我的写作强度和我的兴趣强度是一致的。
B:你最满意或影响力最大的影评是关于什么的?
R:最有影响力的可能是关于美国电影协会评出的百部最伟大的美国电影的,在文章中我提供了一份我自己的百佳榜单。我最满意的长影评可能是针对《绅士爱美人》(Gentlemen Prefer Blondes)、《葛楚》(Gertrud)、《几度春风几度霜》(Mélo)和《玩乐时间》(Play Time)的。
B:你觉得新媒体对电影批评产生了什么影响?影评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R:对我来说,黄金时代又到来了,多亏了新媒体——现在的影评不仅仅包括对电影的评论,也包括常常被忽略的影像作品(视频)的评论。
B:如今在中国的电影院线,能看到的美国电影几乎都是大片,它们的票房很好,可是阻碍了我们看到更多样的美国电影。
R:现在多数大片的目标观众是 11 到 14 岁的男孩,因此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这反映了商人们的坏品位,而不是观众的,观众不像电影公司,他们缺少一个清晰的声音。
B:2014 年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你对即将揭晓的奥斯卡奖有自己的预测吗?
R: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我对竞技不感兴趣,奥斯卡就是一场运动会或者竞选活动,而不是艺术活动。
过去一年中我最喜欢的电影包括《马钱》(Horse Money)、3D 电影《再见语言》、《第四公民》、《洛克》和哈萨克斯坦导演 Adilkhan Yerzhanov 的《拥有者》(The Owners)。可能我应该加上费穆的《小城之春》,这部电影我看过很多遍,但版本很糟糕。我听说英国电影协会很快就将推出一个新的 DVD 修复版,这可能是第一个画质可以接受的英文字幕版。

在 2014 年看过的影片中,哈萨克斯坦影片《拥有者》(上图)和葡萄牙影片《马钱》(下图)是乔纳森·罗森鲍姆较为喜欢的两部

B:你最喜欢的影评人是曼尼·法伯吗?你经常提到他,他在哪些方面对你产生了影响?
R:是的。法伯是我最喜欢的用英语写作的影评人,他写作中的能量、胆识、技艺和原创性都对我产生了影响。其他影响了我对电影认识的人包括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塞尔日·达内(Serge Daney,1964 年-1981 年担任《电影手册》主编)、戈达尔,在世的有阿德里安·马丁(Adrian Martin,澳大利亚电影和艺术评论家)、詹姆斯·纳雷摩尔(James Naremore,美国电影学者,著有《黑色电影》等)和莲实重彦(日本文化学者,著有《导演小津安二郎》、《成濑巳喜男的世界》等)。
B:一般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影评人可能是去世不久的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你对他有什么评价?
R:伊伯特是一个有想法、有勇气的人,也是个伟大的普及者。但在我看来,他不是一个真正重要的影评人和写作者。我没有从他那里学到关于电影和写作的任何东西。
B:你现在还经常去电影节吗?最合你口味的电影节有哪些?
R:我只去那些邀请我的电影节,通常是作为评审去的。最近要去香港国际电影节,去年去了爱丁堡国际电影节,还有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国际影展(FICUNAM)、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和维也纳国际电影节。近些年我唯一每年都参加的电影节是博洛尼亚的重逢电影节(Il Cinema Ritrovato),一个专注于修复老电影的很棒的电影节,我在那里担任 DVD 影片评审。过去我最喜欢的是阿根廷国际独立电影节(BAFICI)、维也纳电影节和鹿特丹国际电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