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 21 世纪后,无论图片后期处理软件的兴起,还是数码相机和智能手机的普及都对传统摄影行业带来巨大冲击。我们不禁要问,如果人人都能成为 PS 大师,应该如何再来定义摄影?新生代摄影师的竞争力又在哪里?《外滩画报》邀请年轻的哈苏大师赛普通类大奖得主罗曼·热阿诺来探讨这些问题。(摄影师罗曼· 热阿诺凭借这张《树林里的女驾驶员》获得 2014 年哈苏大师赛普通类大奖 本篇所有图片由摄影师罗曼· 热阿诺无偿提供,在此致谢 All copyrights belong to Roman Jehanno)


在凭借一张《树林里的女驾驶员》获得2014年哈苏大师赛(Hasselblad Masters)普通类大奖前,1986 年出生的法国人罗曼·热阿诺(Roman Jehanno)已经被称为天才摄影师。他在获奖后的一组拓展作品《炼金术士》又被哈苏大师赛的评审团授予“最佳摄影专辑”的称号。翻开这本摄影专辑,我们可以看到比利时制琴师雅梭尼(Antoni Jassogne)笑容可掬的身影,也可以看到法国石雕专家玛塔尔(Didier Mattard)耍酷的样子,共同点在于人物都处于最自然的状态。热阿诺说:“我不会把摄影对象按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都选择在工匠们最熟悉的环境中拍摄。”
罗曼·热阿诺毕业于巴黎摄影名校戈布兰图像学院(Gobelins,L'Ecole de L'Image)。戈布兰的摄影系每年只招 30 多人,因此入学竞争非常激烈。毕业后,热阿诺成了一名自由摄影师,以商业项目的所得来资助自己的摄影计划。凭借对摄影的爱好和扎实的基本功,他在各种风格中游刃有余。他的镜头时而充满岁月的沧桑感,时而充斥着猛烈的未来气息。他总能把人物恰到好处地安置在场景中,也总能攫取每个人物最本能的表情。热阿诺在业内的知名度和他在社交网络的活跃度也不无关系。他不仅在网上和大众分享自己的摄影作品,还会在专业摄影网站上阐释自己的摄影理论,一直鼓吹“少即是多”——要拍好照片,必须少按快门。
热阿诺坦言,自己和大多数 80 后一样,追过漫画和电玩,开始摄影后最初追求的是“美国大片”的效果。在玩腻了 PS 各种功能后,他迷上了胶片机,走起老路子。他说,他的偶像是已故美国纪实摄影师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1903 -1975),埃文斯镜头里的 1930 年代金融危机下农妇的照片给了他无限的启示,让他明白了摄影是一个探索人生意义的过程。

以“炼金术士”命名摄影集,是因为热阿诺想把包括工匠在内的所有拍摄对象都包括进去,在他看来“炼金术士是个神奇的词,他们用自己的本领,提炼原材料的精华,像是魔术师”

哈苏大师奖 Masters Award– Hasselblad
两年举办一届,大赛共计 12 个分类。该奖项是基于对摄影师整体摄影能力、创意性、构图、作品感染力以及摄影技巧等各方面进行的综合评定。

获奖人:罗曼·热阿诺 Roman Jehanno
1986 年出生于法国,现居巴黎,自由摄影师,平时以商业项目来资助自己的摄影计划,喜欢在互联网上分享自己的照片和摄影理念。

 

B=《外滩画报》  
J=罗曼·热阿诺(Roman Jehanno)

B:在摄影中,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J:起初,我对技术层面非常感兴趣,比如摄影的基本要素、构图;我会问自己,我需要这种光,我怎么去调。慢慢地,克服技术上的障碍已经无法给我带来满足感,我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拍摄过程中的那些相遇。我开始关注摄影中人性的东西。对我而言,和摄影对象的交流甚至比摄影本身更重要。
B:那你最喜欢的类型应该是肖像摄影吧?
J:是啊,不止肖像摄影,还有风景摄影。当你站在壮丽的景观面前,你面对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我不是很喜欢静物摄影,在摄影棚对着白色幕布拍啊拍的那种。
B:你的获奖摄影专辑叫“炼金术士”,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J:“炼金术士”是想把所有拍摄对象都囊括进去,我拍的对象以工匠为主,但还有其他人,比如玻璃吹制师更像是艺术家,我还拍过厨师。炼金术士是个神奇的词,他们用自己的本领提炼原材料的精华,像是魔术师。
B:为什么会选比利时著名小提琴制作师雅梭尼为拍摄对象?
J:我在网上看到过他工作室的照片,瞬间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室,而是一个有人性温暖的地方,这就是我潜意识想找的那种感觉。

之所以选择比利时著名小提琴制琴师雅梭尼作为拍摄对象,因为热阿诺觉得他的工作室“是一个有人性温暖的地方”

B:关于人物摄影,你的秘诀是什么?
J:(笑)要对摄影对象充满兴趣吧。其实,和拍摄对象之间的沟通是必不可少的,我拍人物的时候,会和他们聊很久,我对他们的兴趣是发自内心的,这段沟通能在我们彼此之间建立一种关系,可以说是一种信任。我拍人的时候,一般用三角架,再用 10 几秒时间摆好相机,调整取景框和光线。然后闪到一边,一边跟摄影对象聊天,一边叫他看镜头。这个时候,对方看到的只有镜头本身,而不是摄影师。当我看到他最自然的状态出现时,就疾步走上去,按快门。我认为这样的拍摄方式更为温和,更符合逻辑,会拍出效果很好的照片。
B:怎么才能拍出“很美”的照片?
J:首先看你拍什么,你知道,光线是照片的基本特性。摄影首先是采光,所以拍照首先要去了解光线的走向。我比较幸运,在摄影学校接受了系统训练,因此这些技术层面的问题不会困扰到我。我认为,一旦跨越了技术的障碍,就应该考虑一些更深远的问题,比如美学。要拍出美的照片,你一定要丰富自己的艺术底蕴,去探究和摄影息息相关的基础艺术,比如绘画、雕塑。摄影确实已经诞生了好多年,但人类对世界的描绘存在得更久。
B:你以前说过,要拍好照片,快门一定要按得少。能解释一下吗?
J:这也许不是最好的方式,当然肯定不是最差的方式。(笑)这是我通过胶片摄影总结出的经验。因为过去胶片摄影是有耗材的,不可能像数码摄影一样,拍一张,扔掉 30 张。所以,在胶片摄影中,摄影师会考虑到成本,在构思和成像过程中会更加谨慎,也会考虑更多的问题。而这种思考恰恰就是生产好照片的过程。
B:你现在主要用数码摄影还是胶片摄影?
J:都有。我的获奖作品拍摄的器材是哈苏 h5-d60,数码的。我也用胶片机拍过一组黑白人物写真,叫《一小时一杯咖啡》。就是我和摄影对象一起喝一杯咖啡,然后一起找合适的拍摄地点。
B:你怎么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拍摄对象的信任?
J:做自己,尊重对方。人与人之间的初次联系是建立在信任上的,然后努力不要打破这种信任。我拍照片的时候,从来不会走到人家正面抓起相机就拍。我一般先从朋友圈里面挖对象,准备一些小纸条,上面写着“你愿意拍一张写真吗”。熟人的话,我会打电话预约时间;陌生人的话,我会解释一下我的用意,留个电话,等他们自己来联系我。
B:你信不信创作灵感?
J:相信,我觉得摄影还是一个靠本能反应的职业。
B:你受过哪些摄影师的影响?
J:奎葛瑞·库德森(Gregory Crewdson)、埃文·奥拉夫(Erwin Olaf)、桑德斯(August Sanders)、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最初,库德森对我影响很大,尤其他在构图方面的技巧令我佩服。后来,我迷上了埃文斯。有两年,他拍的美国农妇的照片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就像启示录一样。当时他奉命去拍摄美国西部底层劳动人民。你看那些照片,马上可以看出摄影师和摄影对象之间的纽带,也可以看出埃文斯对摄影对象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假如你观察他照片中的农妇的眼神,就可以知道她的生活状态、她受的苦。这也是我在摄影中想抓取的东西。
B:这是人物摄影的最高境界吗?
J:对。我曾经给一个妇女拍过一张照片,我问她拍得怎么样,她回答说,照片里面的我就像是一本敞开的书,我觉得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赞美。我想,最好的人物摄影应该是能攫取人物的灵魂。
B:现在我们有 Photoshop,可以对照片进行后期处理,是否摄影师的生存状态更难了?
J:确实。假如你下决心当医生,只要一心想着救死扶伤。但摄影不同,这个行业面临很大的挑战,尤其 Photoshop 出现后。所以,摄影师需要不断对自己的职业进行反思。
B:摄影师的社会使命是什么?
J:摄影师之所以成为摄影师,是想要为自己的人生意义寻找答案吧。
B:你如何面对这个职业的挑战?
J:我们应该清楚,摄影首先应该是一种爱好。如果你是富二代,那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潜心自己的爱好。如果你是普通人,也想把摄影当成终身职业,那你就要摆正位置,要对这个行业不那么理想化的一面有心理准备。你可能需要接一些商业摄影——两个月在白色幕布前对着不同的商品连续拍,又或者跟拍一些你根本不感兴趣的人物。摄影毕竟属于“文化娱乐”产业,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很容易遭遇生存危机。我认为,职业摄影师和业余摄影师的根本区别不在于他们作品的高下,而在于他们是否把摄影当成谋生手段。
B:你觉得摄影师是艺术家吗?
J: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啊。摄影师是不是艺术家,决定于我们对艺术本身的定义,另外取决于我们对摄影的定义,摄影有好多种,有商业摄影、美食摄影、造型摄影……我到底是不是艺术家,我没有答案,我从高中开始思考到现在,几乎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问题,也是值得辩论的。
B:你有个人的摄影计划,也接商业的活,所以才遭遇身份认同的问题吗?
J:我只能说,我喜欢摄影,喜欢人,但我也接商业摄影,因此我不能明确给自己贴上“艺术家”的标签。但我承认,我的前辈中,确实有很多优秀的艺术家,不是所有的摄影师都是艺术家,这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