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由于直指人心,没有太多的繁琐过程而受到年轻人的亲近。收藏是“财”、“识”、“胆”的合一,今天的“富二代”先天拥有财富,后天有良好的教育,从小受宠,胆大过人,这些都让他们拥有成为艺术收藏者的最好条件。年轻在不确定的同时,意味着无尽的可能和未来,一切都已经在路上。这条路很长,整个社会都在拭目以待。(图:周大为的藏品,郑国谷《我和我的老师》)


这两年“富二代”的豪车盛宴、高调张扬饱受批评、备遭嘲弄。究其原因,还是一个个家庭和家族的“人虽已富、心还屌丝”的现实情形。是什么让人心不古?世风怎么就江河日下?
显然,这只是现实的一面。土豪横行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次轮回,而 20 世纪初美国社会的暴富不知所措、骄横没有边际一点也不弱于今日中国。现实的另一面,一个个孤立事件的背后,是中国财富代际转移大变局时代的到来。在这场全球瞩目的大变局中,财产的转移只是其最耀眼的一部分,同步进行的还有深层价值观的巨变与更新。其中,一群年轻人正有心无心踏上别样征途,他们用对艺术的爱好、对收藏的迷恋,接续财富、积累能量,参与重塑和再造中国品质社会新形态。三十年之后,无论成功失败,他们都重又成为更新一代的阶梯、铺路石和标杆。以艺术和收藏为名义的未来,折射出的现实那样鲜活有力,刺激搅和着过瘾与多重可能性,残酷中带着温度,冷暖各自知。
 
新一代收藏者是谁?
收藏新一代并非全然“富二代”,但是显然“富二代”占据了其中很大份额。1980 年代初一般工人干部 60 元月工资,那个时候的书画大家如黄胄等,一幅画作只要几块钱,如今黄胄作品少则几十万元,贵则数千万元。一边是增值万倍,一边是通胀 10 倍,可大部分人都去干什么了?直奔三大件儿!当年自行车一百多元才能买到手,今天上千元唾手可得。
“富二代”生下即不知生存之忧,甚至不需要苦逼地奋斗已经远远站在了前头,兴趣往往成为事业的方向。艺术由于直指人心,没有太多的繁琐过程而受到年轻人的亲近。收藏是“财”、“识”、“胆”的合一,今天的“富二代”先天拥有财富,后天有良好的教育,从小受宠,胆大过人,这些都让他们拥有成为艺术收藏者的最好条件。这几年活跃的年轻艺术收藏者,如南京四方美术馆的创办人陆寻、山西华宇集团执行董事赵屹松等,他们的收藏都有家庭和企业的有力支持。周大为是其中一位“年轻的老人”,很多人初见他本人的时候,大为惊讶,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小年青有超过 10 年以上的收藏经历。2003 年,还在读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周大为已经开始游走拍场。周大为收藏的起步是中国油画的第一代艺术家,吴大羽是他经常提及的名字,这位中国早期油画的重要开拓者以最早在中国实践抽象艺术实验而知名。1949 年以来,由于抽象艺术被视为资产阶级的艺术,上升到意识形态的层面就充满危险,不可避免地将吴大羽尘封,遗忘。后来,吴大羽那位提倡“抽象美”、“形式美”的著名学生吴冠中写文大声呼吁,他的价值才重新被人认识。从吴大羽开始,周大为收藏了 300 余幅通常被称为“老油画”的民国时期艺术家作品,这是他收藏的最初门类。
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林瀚是“新贵中的新贵”,他从 2013 年 10 月才开始进入收藏,一年两百件作品的上手速度和迅速在 798 建立个人藏品空间让人看到新一代的决心,不走寻常路、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惊到很多资深业内人士,也迅速放大了林瀚的知名度。在家人支持下早早便在广告等行业创业的林瀚很清楚豪买的高姿态会迅速打开自己的艺术人脉,与此相伴的当然还有冷嘲热讽,“玩艺术,除了有崇高理想,确实需要有丰厚的经济实力才可以,从某种程度上,你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随便玩玩的。”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收藏者都是大富大贵之家,越来越多的工薪阶层加入了艺术品收藏行列。这些年轻收藏者的前面,远远横亘着偶像级的美国工薪收藏家赫伯特·沃格尔(Herbert & Dorothy Vogel)夫妇。这对夫妇依靠美国邮政管理局管账小职员的收入,逐渐收藏了 4782 件艺术品, 并最终将全部藏品捐赠给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和美国 50 个州的州立美术馆。虽然被视为“藏二代”,但来自台湾的山艺术空间负责人林正则坦言自己“只是白领阶级,也是拿薪水的”,所以只能在“薪水能力范围内,买我喜欢的东西”。他是以符合他的审美观、中小体量和尺寸、可以家中摆放的作品为主要收藏对象。虽然无法和父亲近 6000 件藏品数量相比,但林正自己的 50 余件藏品已经小有规模。很多来自金融、外企的白领也加入到收藏队伍中,在丹麦电力跨国集团工作的杨大雨不追随市场,敢于大胆判断,主要购买有艺术史地位、但被市场忽略的艺术家作品。从 2008 年开始,不贪一时之功、不求大的杨大雨专注于自己的方向,目前已经收藏了 30 余件藏品。而来自民生银行的职员陶松也是工薪收藏身体力行的实践者,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的业余时间都投入到看展览和与艺术家交流中,其观展交流频次甚至超过了很多艺术从业者。而四川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谢晋宇已经成为工薪收藏的新传奇,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为了收藏作品而卖掉房子的收藏者,而所要收藏的作品并非市场上的走红艺术家。从嘉德在线网上购买开始,谢晋宇逐渐深入到画廊、博览会。抽空他还会去走访艺术家工作室,也遵守行业规则,买作品还是回到画廊。没有对艺术发自心底的尊重与爱,我们很难相信谢晋宇能够走到今天,并且乐在其间。

除了展览之外,陆寻还在挑选艺术家为湖区创作一些永久性作品。这是徐震的《运动场》

收藏的途径
博览会往往是很多人开启艺术收藏的第一步。博览会一次聚集数十家画廊,千百件作品,虽只短短数天,信息量堪称巨大。年轻收藏者不仅前往老资格的巴塞尔博览会、风头正劲的 Frieze 博览会,上海新起的西岸博览会也成为众多新藏家的重要选购场所。不仅如此,周大为、应青蓝、包一峰、周颖这些艺术买手和推手们还在买的过程中发现了各自都有较佳的资源与优势,于是他们 2013 年在上海发起成立了 Art021 博览会。由于本身有着长时间的艺术购买经历,他们非常注重艺术的购买体验。让艺术放下身段,不再以其表面的冷漠清高吓走潜在的企业家或者貌似土豪,舒心地体验艺术,直至开始动手购买,这是他们的重要追求。
拍卖行和画廊理所当然是展开收藏的主要场所之一。如果说画廊是类似专卖店的话,拍卖行就更像百货公司。在拍卖行可以看到各种艺术风格流派、各个年代的艺术家的不同阶段作品,虽然有图录的预热、现场的观摩,但真正“决战”的时候往往只有多则几分钟、少则几秒钟的时间,很多在拍场驰骋多年的老江湖都会紧张不已。然而这恰恰是来自台湾的林正的最主要收藏方式:“全球拍卖这么多,总会找到一两件作品是卖不出去的。所以我通过这种方式去找,如果有流拍的,我就直接跟拍卖公司去谈。”林瀚初入行时也是通过拍卖行高价拍到曾梵志的作品而受到关注,陆寻则从来不在拍卖行买东西,双年展、画廊和博览会是他的重点所在。而在拍卖场活跃了十几年的周大为也在逐渐淡出,如今画廊成为他主要的购买渠道,他甚至直接出资支持上海活跃的两家艺术机构:LeoXu Project 和天线空间。周大为买了很多年轻艺术家的装置和影像作品,他嘲笑着画廊主和经理们:“基本上他们不会先给我挑作品,一般我买的作品真的是他们卖不掉的作品。”然而比很多画廊老板入行还要早的大为对生意之道也很清楚,他明白:“往往这些卖不掉的作品最后真的成为一件不错的作品。”今天的周大为已经从老油画走到了最先锋艺术的领域,不仅徐震、郑国谷、杨福东等当打之年的先锋老将的名作被他纳入囊中,最年轻的一代也成为他藏品的重要门类。已经是收藏N代的吴亦深出身于中国最知名的收藏世家之一吴大徵、吴湖帆家族,作为他最早收藏的两件作品,也是一件通过画廊购买,一件是在拍卖场上买到的,其中一副伊秉绶的对联已经成为他收藏的得意之作。10 年前吴亦深才刚刚大学毕业不久,一开始收藏就是当代、古代两头并进。
 
可能的未来 
你买艺术作品做什么?这几乎成为每一个收藏者所必须面对的问题,甚至相伴一生。仅仅过去十余年时间,便有对尤伦斯持续买进、建立场馆、举办学术展览的盛赞,也有对他们多次公开抛售的指责。更早的时候,1980 年代初北京到美国学习的吴尔鹿“漂洋过海回马枪”转过来收藏中国艺术作品。1980 年代中期,林明哲曲线来大陆收画还是在台湾的“解严期”之前。今天,他们藏品的一部分已经出让变现,这既有“以藏养藏”的需要,也有维持其他事业的需要。在此过程中,也为今天年轻人自由驰骋的广阔收藏天地打开了极大空间。1990 年代初拍卖行在中国大陆的开始出现让艺术品的收藏之途更为宽广,社会影响力进一步扩大,而到了 2003 年艺术品市场“非典后时期”价格的持续飙升才让收藏真正走入大众视野。今天,吴尔鹿、林明哲等收藏先行者已经成为成功的重要样板,很多人看到了得名获利的快慰,有多少人判断得清“名”与“利”的边界?收藏与交易的边界?年轻人的选择是什么?
建立美术馆无疑在经典的收藏理论看来是个人收藏最具梦想和挑战的归宿。然而,这一传统观点在年轻收藏者那里的分化极为明显。也许年轻收藏者注意到成都上河美术馆的早生而遗憾夭折、沈阳东宇集团东宇美术馆的过早变现而错过黄金时期,而国内运营较好的个人发起的艺术机构如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龙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等,既有各家特色与所长,也有各自的不易。陆寻家族的四方美术馆早在 2006 年便已开张,他回国后谋划和亲身参与新建筑的建造,2014 年正式建成开放。在陆寻眼中,美术馆更多的是压力,做得好坏是有其基本标准,业内和公众嘴上即便不说,心里也会打分,而做一个纯粹的收藏家要容易多了。但对林瀚来说,美术馆或许是他的梦想,并且这么快地到来。伴随他收藏方式的转变,和大手笔震撼拍卖场作别的当口,林瀚迅速高调在798推出了一个 3000 平米的空间,命名为 M.Woods 美术馆。他现在想做真正有意义的收藏,推动公共教育、发行出版物。

林瀚的 MWOODS 美术馆的外墙上是卡德尔·阿提亚的装置《我们想变得摩登》

周大为认为自己推动博览会、资助画廊、开办皮毛艺术公司等,做的都是雪中送炭的事,他清楚知道对自己的议论、腹诽,乃至于谩骂的存在,但他不在乎这些,做事重要,做成事最重要。至于做不做美术馆,周大为目前没有考虑:“现在美术馆这么热,我觉得我造的话只是一种累赘……我是做服务行业出身的,等到哪天需要我做美术馆的时候可能我会去做,现在不需要我。”在杭州,一位美术史学子出身的陆丰川收藏了很多手札,什么时候能够为自己的收藏板块做一个研究性的展览每每成为他酒后最大的谈资。在三亚,华宇集团的赵屹松通过和国内数十位策划人、美术馆长合作,策划推出了以奖励年轻艺术家为主的艺术三亚年度活动。而香港郑裕彤家族的事业传递到郑志刚那里已经到了第三代,这位早熟的年轻人不仅管理着新世界集团 3000 亿元的资产,还独立发起了 K11 艺术中心,拓展着新世界帝国的边界。除香港、上海两家艺术中心已经向公众开放之外,在郑志刚的推动之下,武汉 K11 多元文化生活区、武汉 K11 艺术村、北京 K11 环保体验馆以及贵阳 K11 艺术村均已开业,而沈阳、广州、青岛、天津、贵阳、海口及宁波等地共计 19 个 K11 项目已陆续动工。郑志刚把 K11 定义为原创性国际化高端生活方式品牌营运商,力求将艺术、人文、自然三大元素融合,他每年时装周期间都会在巴黎向社会各界名流,展示中国本土艺术家、设计师的作品。除此之外,郑志刚还是蓬皮杜艺术中心国际收藏委员会、英国皇家美术学院信托委员会等多家知名艺术机构的委员与理事。2015 年新年伊始,郑志刚又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合作,未来三年这里所有的展览都将挂上 K11 支持的标志。

周大为的藏品,刘韡《门》

年轻在不确定的同时,意味着无尽的可能和未来,一切都已经在路上。这条路很长,整个社会都在拭目以待。2013 年,收藏中国艺术作品多年的资深收藏家希克宣布将他收藏的绝大部分(1463 件)捐赠给了香港 M+美术馆。捐赠并设定研究和展览条件,显然这给很多国内藏家提供了一条可资借鉴的有效对待艺术品的方式。收藏越到最后越会明白,没有谁能够真正永久保存艺术品,归之于社会,才能建立起真正的收藏伟业。我常想起北岛笔下的一段文字:“鸽子有鸽子的视野,它们总是俯视巴黎的屋顶;狗有狗的视野,它们看得最多的是铺路石和行走中的脚;蚊子有蚊子的视野,它们破窗而入,深入人类生活的内部,直到尝到血的滋味。”收藏之道与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