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觉得现在做收藏比以前困难得多,因为选择太多,而准则却不是那么明确了。每个人都可以说我买的是自己喜欢的,所有人都想找到不同的东西,可究竟什么是“不同的东西”,大家的看法也差不多。“那时有‘教科书’嘛,艺术杂志就那么几本,挑那上面的艺术家一般都不会错。”所以林正目前的方式,是在经济能力范围内,买尺寸适中的、有升值空间的、符合他审美观的作品。


2004 年,798 艺术区还很荒凉,只有寥寥数家画廊,没有柏油路,地上都是沙。山艺术·林正艺术中心是第一批入驻 798 的画廊之一,隶属于台湾山集团旗下的艺术文教基金会,创办者是台湾收藏家林明哲。虽然当时他收藏的主要阵地在四川,但因为朋友介绍,觉得北京将来会有发展,便让儿子林正来试试看。
10 年后,当林正在这个以他名字命名的空间里接受《外滩画报》采访时,他笑称自己当年是被骗过来的,“被我爸骗,被这里的开发商和画廊骗”。不过回想起来,他也觉得这是很好的经历和磨练:“如果一直待在台湾,就没什么故事可讲,现在至少有一个对台湾朋友来说很不可思议的故事。”
当时 798 给到林正艺术中心的租金是每平方米 7 毛 5,林正觉得算是便宜了,后来才知道中介拿到手的价格其实才 2 毛 5,“我们属于外资,他们觉得台湾人肯定有钱”。到了 2006-2007 年,艺术区火起来的时候,租金涨到了两块、三块,近两年更是涨到了六七块,他感慨如今画廊之间交流最多的,是做艺术太难了,即便是有基金会拨款、有足够数量藏品的林正艺术中心,也已经负担不起越涨越高的租金,准备搬离现在的空间。“但是我们在 798 那么久了,他们也希望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所以现在在谈,也许搬到一个位置不是那么好的空间,租金也可以便宜一点,”林正说,“其实还挺怀念这里最早的样子。”
林正在艺术中心的主要工作,是帮基金会整理藏品,以及发掘年轻艺术家。因为基金会有很多艺术家的资料并不齐全,他希望可以通过每年的 8-10 个展览进行梳理,形成对艺术家和作品的比较完整的介绍。从小看画、学画的林正,读大学时很自然地选了多伦多大学的艺术史专业,所以现在算是学以致用。可是当年林明哲是反对这一选择的,他觉得学艺术无论在加拿大还是在中国台湾,出路都不好,“他希望我学经济,将来对他的生意有帮助”。刚毕业时,林正确实迷茫过一阵子,还为了生计去澳大利亚学了多媒体艺术,做过设计方面的工作。最终,他还是用自己的专业帮了父亲的忙,他半开玩笑地说:“别人都说一个小孩生出来,要么是来讨债的,要么是来报恩的,现在看来我算是来报恩的吧。”

父亲收藏的是一整个时代
谈林正的收藏,不得不从他的父亲林明哲谈起。他的第一件藏品,草间弥生的《对性的痴迷》(Sex Obsession),其实是父亲送给他的。当时是别人介绍林明哲去一个画廊,“父亲就说,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挑一挑吧”。那件作品价值 20 多万美元,林正说,他一个拿白领工资的,买不起。
林明哲是台湾著名的收藏团体清玩雅集的成员,早年收藏齐白石、李可染等人的作品。1987 年,他创办了艺术杂志《炎黄画刊》,建立了规模不大的炎黄美术馆。1988 年开始,他将视线逐渐转向大陆的当代艺术家。经艾轩介绍,到成都去买画,收藏了包括罗中立、何多苓在内的一批四川美术学院艺术家的作品,而且一买就是很多幅,逐步形成了“川美体系”。1992 年,他又在自己的地产企业山集团下面成立了艺术文教基金会,还在集团总部大楼开设了规模较大的山美术馆,基金会成员都是喜欢艺术的集团股东。
建立美术馆是林明哲做收藏的目的,他希望收藏一个艺术家完整的艺术生涯,甚至是收藏他所代表的艺术潮流和时代。“父亲的理念是,他收藏的艺术家,他要可以做出比较完整的展览,所以如果作品少于 20 件,他就有点害怕,觉得没有一定数量的收藏,就无法做出好的展览。”成都的画家王龙生在回忆林明哲向他买画的情形时说,他把一幅画的价格从一万人民币降到一千美元之后,就手指着墙一挥,说“这些都要了”。那时候中国的当代艺术还不是很贵,艺术杂志上介绍的著名艺术家,一幅作品也就是几千块甚至几百块,而台湾的陈澄波或者严水龙,价格都已经超过一百万。林正说:“当时我们在旅游景区买过一幅罗中立的速写还是素描,大概只要一百块,后来和本人确认了是真迹。那时有很多艺术家画完后,都会让旅游景区去卖,这是他们的赚钱方式,要么就是画漫画。”

林正的第一件藏品是草间弥生的《对性的痴迷》

从第一次到大陆买作品至今,林明哲当年看中的那一代艺术家,身价不知道翻了几倍,而他的收藏也已累计超过六千件。虽然再也无法随随便便就带走一堆作品,他还是在持续购买以完善自己的收藏体系,比如张晓刚和方力钧,他原只有他们比较早期的作品,现在市场比前几年低迷一些了,他也在趁机补缺。
然而林正虽然“子承父业”,却觉得任何个人都不应该像他那样做收藏,除非真的有实力长期经营一家美术馆。“像他那样,首先库存压力就很大;其次,如果是一个非常好的艺术家,他的代表作都在你这里,你可以办比较好的个展,那对艺术家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如果没有能力帮这个艺术家做推动,他一生最好的作品都在你手里,其实对艺术家反不是好事。”到目前为止,与山艺术基金合作最密切的艺术家是罗中立,通过签约的方式,他们合作了 8 年。合作期间,罗中立画了新作品都会给林明哲,林明哲则持续帮他做展览。但是 90 年代末的亚洲金融危机对山集团经营造成了很大影响,林明哲不得不决定关掉每个月开支五六十万人民币的山美术馆,和罗中立的合作也在那时中止了,不过他最重要的作品还在手上,所以还在持续协助和安排他的展览。林正说,觉得父亲年纪大了,可能不会考虑重开美术馆了,他自己也认为,山艺术中心的规模和形式在目前看来是比较合适的,每个月由基金会拨款 20 万左右,再通过卖出作品维持运营。

郑毅强的《无题1》,林正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他的个展,林正很看好这位年轻艺术家

天野喜孝的《无题》,他是林正收藏的艺术家中比较特别的一位

到目前为止,与山艺术基金合作最密切的艺术家是罗中立,通过签约的方式,他们合作了8年。这是罗中立的《岁月》

在能力范围内选与众不同的作品
“刚从加拿大学完回国的时候,看我爸收藏的这些东西,觉得好老土啊,那时整个世界流行的是抽象的或者极简之类的风格,”林正说,“但是回到他们的时代中去看,这些画其实是成立的,那时也算是当代艺术,可是即便是那些艺术家本人,现在也不可能这么画了。”
同样的,林正也不可能像父亲一样做收藏了。他觉得现在做收藏比以前困难得多,因为选择太多,而准则却不是那么明确了,每个人都可以说我买的是自己喜欢的,所有人都想找到不同的东西,可是究竟什么是“不同的东西”,大家的看法也差不多。“那时有‘教科书’嘛,艺术杂志就那么几本,挑那上面的艺术家一般都不会错。”所以林正目前的方式,是在经济能力范围内,买尺寸适中的、有升值空间的、符合他审美观的作品。他受父母影响喜欢雷尼·马格利特(Rene Magritte),因此也喜欢在作品中运用类似元素的摄影师杰利·尤斯曼(Jerry Uelsmann),“而且他的照片是全手工冲洗的,我喜欢手工的感觉,每一张照片都独一无二,杉本博司也是一样”。他最近买了杉本博司的照片,“我很喜欢他拍的海,还很喜欢剧院系列”。
林正自己的收藏是独立于山艺术基金会的,所以他基本上是靠自己薪水在买作品,不可能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形成完整的体系。他总结自己的收藏心态是“贪小便宜”:主要是通过拍卖商买,但又不太去现场竞价,而是看图录,然后瞄准流拍的作品。“因为全球拍卖这么多,或者是时间点不对,或者是运气不好,总会有一两件流拍的,我就通过这种方式去找,如果有流拍的,我就直接跟拍卖公司去谈。”相反,他觉得和画廊倒是没有谈判的空间,“那些市场好的画家,画廊开的价格势必是市场价,甚至高于市场价”。林正还会在不同地区寻找比较冷门的优秀艺术家,比如印度尼西亚的阿凡迪,一幅作品三十几万人民币,但已经是印尼最好的艺术家了,所以他觉得可以投资。“就算暂时卖不掉也没关系,我喜欢他的创作方式和人文价值,挂在家里也不错。”

林正最近买了杉本博司的照片,这是《剧院系列》

天野喜孝是林正收藏的艺术家中比较特别的一位。他们这一代台湾人,小时候受日本动漫的影响很大,天野喜孝创作的《科学小飞侠》就是超人出现之前孩子们的偶像。他早期以画插画为主,主要题材是妖怪鬼魅之类,因为画里有一种忧郁感,林正很喜欢。后来他也尝试过艺术创作,在丙烯铝板上作画,画完烤一下固色,2005 年在香港办过个展。当时香港人并不喜欢他的作品,销售非常差,但是林正觉得他的创作方式很特殊,所以打算在三十几件作品中挑五件。“结果父亲说,这好像是你小时候喜欢的东西,这么便宜,才一两万港币一件,全部都买了吧!”最后林正考虑到铝板的运输、库存都不是很方便,才没有全买。有这么大手笔支持自己的父亲,难怪林正会说,如果认识艾轩是林明哲收藏生涯的机缘,“那父亲就是我的机缘”。
目前,林正艺术中心正在举办郑毅强的展览,这位年轻艺术家参加过包括成都双年展在内的一些群展,都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可是林正很看好他,不仅通过画廊帮他推动销售,自己也收藏了作品。郑毅强的作品通常有两个相关但不同的主题,画面也因此被分为上下两个等分,这种不容易把握的形式,林正觉得他处理得不错。“他的画,远看好像只有一种颜色,近看却有丰富的层次和细节。现在很多艺术家喜欢用一个聪明的点子把东西做出来,他没有什么小聪明,只是很认真地按照他认为需要的步骤在画画,很朴实,感觉挫挫的,我很喜欢,”林正介绍他的作品就像在介绍自己,过了一会又补充道,“可能这也是我做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