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亦深看来,近一千年,中国书画史中重要的“元四家”、“明四家”、“四王”、“金陵八家”、“扬州八怪”等,都生活在江南,民国时期的“海派”,包括吴湖帆、黄宾虹、潘天寿、关良、林风眠等都于此交汇。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文化中心,但却没有受到足够重视。他希望通过对收藏体系的追求,建立自己独立的审美原则,并将江南文人的精神和文化传递下去。


在溧阳路创意园里,吴亦深拥有一个工作室、书店、茶室兼小型展览场地。他坐在一张大茶案后面,背靠苏州河,对自己跨门类、跨古今的收藏侃侃而谈。其间有瀚海拍卖的老朋友来送字画给他,他当场拆开赏看,琢磨着应该把这些新宝贝挂在哪里。他收藏的字画有些尺幅很大,有些是卷轴,展示起来不是那么方便,但他不怕麻烦,一件件打开上墙,再一件件收好,颇有旧时玩家献宝的派头,让人想起印人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中所写吴湖帆邀他到家中看印谱并大方出借的轶事。
皋庑吴氏是江南文化世家,从清康熙年间至今已有几十代。吴亦深的太高祖吴大澂,是晚清金石学派的核心人物,善画山水、花卉,尤精于篆书,不仅收藏青铜器、玉器、书画,还研究青铜器上的铭文,吴大澂临终前将毕生所藏全部留给了孙子,也就是吴亦深的曾祖父吴湖帆。吴湖帆继承发扬家学,成为海派书画大家,也是书画收藏和鉴定领域的重要人物,《富春山居图》的《剩山图》曾是他最著名的收藏。可惜的是,吴湖帆的收藏,以及他自己的作品,大多已经捐赠或散失,不在吴氏家中了。
吴亦深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将艺术作为职业,到了“80 后”吴亦深这里,算是又延续了祖宗的本行。但是他的兴趣更广了,不仅收字画、金石、家具、茶道具,对当代艺术甚至是多媒体艺术也有涉猎,大学时还创作过极简主义的影像作品。尽管如此,受到祖辈的影响,也是出身在江南世家的自豪感,他的收藏脉络比其他几位年轻的藏家都要清晰,那就是以“江南”这一概念为核心,以文人传统为标准。在吴亦深看来,近一千年,中国书画史中重要的“元四家”、“明四家”、“四王”、“金陵八家”、“扬州八怪”等,都生活在江南,民国时期的“海派”,包括吴湖帆、黄宾虹、潘天寿、关良、林风眠等都于此交汇,江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中国乃至整个亚洲的文化中心,但却没有受到足够重视。他希望通过对收藏体系的追求,建立自己独立的审美原则,并将江南文人的精神和文化传递下去。

这是何赛邦的《树》,他是吴亦深非常敬佩的当代艺术家

吴亦深喜欢跟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直接相关的作品,但形式上并不一定要是传统书画。这是苏畅的《山水》

继承和超越吴氏家学
尽管没有见过吴湖帆,但吴亦深还是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了曾祖父很大的影响。吴湖帆的藏品,除了最著名的《剩山图》之外,还有米芾的《多景楼诗册》、元代张中的《芙蓉鸳鸯图》、元四家中吴镇的《渔父图卷》等,后三件现都由上海博物馆收藏。“当年曾祖父宋元以前的藏品非常丰富,明清的更是不计其数。动乱年代,他原本准备出国,但是最终还是觉得离不开江南的这片土地,决定留在中国,但让他的大弟子王季迁带了部分藏品到美国去。”就是吴湖帆的作品,吴家收藏的也很少,大部分都是他生前送给了朋友,吴亦深说,家里留下的都不算是佳作,有些不错的还是他近年花高价拍来的。去年是吴湖帆诞辰 120 周年,吴亦深与策展人徐涵明共同策划了“梅景书屋师生展”,大部分展品都需要从各地藏家处借展。
吴亦深对吴湖帆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吴湖帆文稿》中的日记。“日记是我对太爷爷最直接的认识,可以看到他每天在做什么事,比如对抗日的热情,对上海沦陷的忧虑。”日记在收藏方面也给了吴亦深很大的启发:“我曾祖父的收藏量非常大,标准非常高,而且凡是经过他收藏的东西,不管是器物还是书画,都有他的题跋,现在不管是博物馆还是个人藏家,都很认可。”吴亦深也想达到这样的高度,“当你能辨别真伪之后,再用另一双眼睛去辨别好坏,或者加入个人的审美倾向”。他希望自己的藏品能够具备某种个人气质,让别人觉得“这个收藏家收藏过的东西不是一般的东西”,也就是说通过收藏,某种程度上提高藏品的价值。不过还很年轻的他并不着急,他很清楚,收藏古代字画和器物不可能一日成名,立刻变成最厉害的藏家,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财力持续去做。“但越是难度大,就说明这个板块潜力越大。”他还相信艺术品投资也可以参照巴菲特的理论,只要从价值投资的角度执行,中长线就一定能获得回报。
作为皋庑吴氏后人,吴亦深感到最骄傲的一点,是尽管他们家学深厚,但没有任何一人完全抄袭祖辈的艺术创作。“最好的例子就是吴湖帆和吴大澂,吴湖帆绝对没有抄袭吴大澂,但他也不走反路,他是继承他,然后发展到了那么高的高度,我们每一代都是这样。好的文化只有这样才能延续。”因此在收藏方面,吴亦深同样觉得自己应该在继承家学的同时发展出自己的体系。

拍卖是公平竞争,也是“捡漏”的好机会
吴亦深与收藏的缘分始于大学毕业,当时是 2004 年,他因机缘进入上海工美拍卖行书画部工作。他对拍卖这个行业感兴趣,是因为它和艺术品、和市场的关系都很很密切。“一般情况下,画廊属于一级市场,基本上是统一标价的,但拍卖行不同,你不知道一个东西是从哪里收过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价格,有时候很珍贵的东西价格很低,也有很多假的东西价格很高。这种环境更加锻炼人,你不能随波逐流,我觉得这点很重要,作为一个收藏家,作为一个年轻的艺术爱好者,在学会辨别真伪的前提下,确立自己的原则是非常重要的。”
这段工作经历也影响了吴亦深现在的收藏方式。除了通过画廊购买一些当代艺术作品,他的主要藏品来源还是通过古董商、行家和拍卖。“有些东西由于太稀少了,很多人不知道、不宣传,所以很难直接在一级市场里看到,只有在拍卖和大的收藏家那里才能看到。”
因为近年来中国的当代艺术屡屡在拍卖中创出天价,不少没有实际参加过拍卖的人,很容易把拍卖视为创出天价的渠道。以收藏古代和近现代书画为主的吴亦深的体会恰恰相反,他认为拍卖是最公平的竞争方式,更是“捡漏”的最好机会。“艺术品很难定价,尤其是孤品,机会只有一次,可能好几个人都想要,这时候拍卖就很合适,而且大的拍卖会,拍品数量非常大,不要只看那些最拔尖的,”他说,“真正的高手是在二级市场如鱼得水的,有很多人在过去 10 年中靠‘捡漏’得到了巨大的回报,如果认为拍卖只会造成不理性消费,那是大错特错。”    
就像当代艺术收藏的初入门者会把博览会作为学习的机会,吴亦深则把大型拍卖当作课堂:“大型拍卖会总是会把不同类别、不同年代的东西放在一个平台上展现,有利于不同藏家之间相互交流,我之所以收得那么广泛,也和拍卖有关。如果你的视野永远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你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只有把视野打开,才能清楚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出于资金方面的考虑,吴亦深也会投资艺术品,并在时机合适时让它们回到市场,他觉得如果一件艺术品在二级市场上参与度很高,能不断得到接受和认可,也是好事。

伊秉绶的对联是吴亦深收藏的得意之作,收于 10 年前

一开始就同时收藏古代和当代
吴亦深总结,他喜欢的东西一般有两个特点,一是跟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直接相关的作品,但形式上并不一定要是传统书画。“我觉得这种精神在魏晋就已经产生,历朝历代,至少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它传承得很好,也产生了很多大师,像我的曾祖父,像潘天寿,包括中西结合的关良,都是我很尊重的大师。我也希望在当代艺术家,甚至是外国艺术家的作品中找到对这种精神的继承。”从更具体的角度看,他又喜欢失控与控制结合得很好的作品:“当一个人的作品让我感觉到很强的控制力,又有很强的失控感,我就会被吸引。”
去年上半年,吴亦深在上海天衡拍卖中以约 370 万元人民币拍下关良的《孙悟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关良的纸本作品,如今就挂在他的工作室里。“关良为什么重要?因为当代‘摩登水墨’是关良这条线下来的。我的收藏理念是,这个艺术家或这件作品,在历史上某个阶段具有重要性。”在他看来,关良、林风眠和吴湖帆虽然基本上是同一代人,但吴湖帆是“承上”之中最好的,而关良、林风眠是“启下”的开山鼻祖,他们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他关注的当代艺术家郑在东、何赛邦和王天德等,还将继续影响更年轻的艺术家。

去年上半年,吴亦深在上海天衡拍卖中以约 370 万元人民币拍下关良的《孙悟空》。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关良的纸本作品,如今就挂在他的工作室里

吴亦深最早收藏的两件作品分别是何赛邦的《美的共识》和伊秉绶的对联,都是在 10 年前买的。他很喜欢伊秉绶的书法,而何赛邦则是他非常敬佩的当代艺术家:“他的作品中有很多令我激动的地方,把中西文化结合得非常深入,而且让我感到中国的书法没有结束。”他笑称自己虽然将大部分资金和精力放在“过去”,但其实一开始就同时买当代和古代的作品。吴亦深收藏的当代作品,不少可以被归入现在被炒得很热的“当代水墨”,但在他独立策划的群展“站在东方看未来”中,他针对“当代水墨”这一概念,提出了“摩登工笔”(Modern traditional Chinese realistic painting)和“摩登写意”(Modern freehand brush work)的说法。“当代水墨的界限很模糊,可以是当代艺术,也可以是当代人画的传统水墨,我觉得一个好名字不应该有太多误读,我为什么用‘摩登’这个词,因为它更趋向于中西结合,而且有新颖、前卫的含义。”无论从艺术本身,还是从市场走势来看,他都认为如今收藏古今、中西融合的摩登工笔和摩登写意是恰逢其时。而他近两年更多地关注当代艺术,也是因为觉得当代艺术可以影响更多年轻人。“就像石涛说的‘笔墨当随时代’,这就是当下的时代。21 世纪,中西融合将会走到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