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将伊玛·布姆形容为书籍的拓荒者。她设计的 300 多部书里,充满了各种鲜见的形式、材料、色彩,创新的画面和文字处理赋予了书籍新的呈现方式,给读者视觉和触觉的双重阅读体验。图:伊玛·布姆在 2010 年为巴特勒一家(Butlers)设计的图书《詹姆斯、詹妮弗、乔治娜》(James Jennifer Georgina)。她以上千张明信片为线索勾勒出这个家庭横跨 10 年的故事。全书以鲜黄色为基调,厚达 1200 页。该书已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


作为成名已久、享誉世界的书籍设计师,伊玛·布姆(Irma Boom)绝对是一个异类。早早地成立设计工作室,却没有自己的设计团队,她多年来坚持独自包揽书籍设计的各个环节,做一本书往往要花去数年。但时间对她来说,从不是问题,面对有兴趣的邀约,她往往抽出时间,全身心投入。“我的工作不是朝九晚五,而是每周七天,每天 24 小时。”她却很享受这样全年无休的创作过程,“我为兴趣而做,所以能设计出好书。”
在香港设计营商周初次见到伊玛· 布姆,她正在演讲台上兴致勃勃地向大家介绍自己的设计心得。一身深色风衣,披肩长发闪着缕缕银丝,年过半百的她幽默健谈,令现场笑声连连,实在难以和在工作室一闷就是几年的设计大师联系在一起。
会后接过一众媒体递上的卡片,伊玛·布姆不断摇头,毫不掩饰地说,“这些名片太乏味了!”她掏出自己的名片,带着上划线的红色粗体字 BOOM 占据了整张白色卡片,邮箱地址被安放在卡片正上方很小的位置。“看,这才是真正的名片,多醒目!”她兴奋地介绍,这个标志性名片是由她的朋友、合作伙伴建筑师库哈斯设计的。
这份众不同正是伊玛·布姆这些年在书籍设计中不断追求的。
 
与众不同的书
很多人将伊玛·布姆形容为书籍的拓荒者。她设计的 300 多部书里,充满了各种鲜见的形式、材料、色彩,创新的画面和文字处理赋予了书籍新的呈现方式,给读者视觉和触觉的双重阅读体验。
2013 年伊玛·布姆为《文化香奈儿—N°5》 展览设计了特别版手册。她刻意舍弃香水的味道作为书的元素,而是使用轧花工艺替代油墨,将加布里埃尔·香奈儿的故事“雕刻”在雪白的纸张上,300 页的白色印花书页构成了这本足有 5 厘米厚的书。她是在香奈儿巴黎公寓的玫瑰田漫步时产生的灵感,相较于香味本身,她更希望读者将注意力放在视觉和触觉上。她相信,当读者翻阅这本关于香水的作品时,没有香味会使阅读更加有趣且引人深思。

2013 年伊玛· 布姆为《文化香奈儿—N° 5》 展览设计了特别版手册。她刻意舍弃香水的味道作为书的元素,而是使用轧花工艺替代油墨,相较于香味本身,她更希望读者将注意力放在视觉和触觉上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每一个作品都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每一个设计都只是为一本书、一个人(作者)而做的,不适用于其他书或人。”伊玛·布姆在接受《外滩画报》专访时表示。她沉迷于探讨内容和形式的联系,对她而言,书籍设计得好与坏,并不是由外观的美或丑决定,而是在于“特别”。
为了设计这样与众不同的书籍,伊玛·布姆从作者的文字或作品中吸取灵感。在构思之前,她一定会完整地阅读文字,即使是百万字的文章。她常以编辑的角度看待纸张、形式、色彩、印刷和装帧对书籍内容的意义,进行大量研究,探索出每一部书适用的元素。她坚信“做一本书犹如构建一座大楼”,从文字编辑、图片选取到排版装帧,一丝不苟。而每一个设计制作环节都由她亲自操控以保证书籍的质量。
在整个过程中,伊玛·布姆不仅愿意成为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桥梁,也希望经过她的二次创作,成品能展现自己的意志、自己对书的理解。在众多作品中,她最爱为织品艺术家希拉·西克斯(Sheila Hicks)设计的《希拉·西克斯:编织的隐喻》(Shelia Hicks:Weaving as Metaphor)。这是一本通体白色的书籍,她特意将全书的页边营造出参差不齐的粗糙感,犹如纺织品的织边。白色封面则与书内色彩丰富的纺织品形成鲜明对比。在书的首页,她编排了由哲学家阿瑟·丹托(Arthur Danto)撰写的关于纺织品的引言,开头采用大号字体,随后逐页缩小,以吸引读者阅读全文。在设计该书之前,她对纺织品所知甚少,正是由于上述文章令她大受启发。她也以此显示自己的野心——为希拉之书招揽新的读者群体,那些原本不了解纺织品的人。尽管这部书在设计过程中曾遭遇希拉的退货,但伊玛·布姆凭着自己的坚持完成全书,最终获得希拉的认可和喜爱。该书也为其摘得莱比锡书展世界最美图书的桂冠。
只不过,她如此的独立自主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获得委托人的认可。在为荷兰设计前辈奥托·特鲁曼(Otto Treumann)设计作品集时,奥托就不满地表示成品太过“伊玛·布姆”而不够“特鲁曼”。她则自有一套解释:“找我设计不正是要看我对你的诠释吗?” 

在众多作品中,伊玛· 布姆最爱为织品艺术家希拉· 西克斯设计的《希拉· 西克斯:编织的隐喻》 。这是一本通体白色的书籍,她特意将全书的页边营造出参差不齐的粗糙感,犹如纺织品的织边

全新的阅读体验
伊玛·布姆 1960 年出生于荷兰,在恩斯赫德的 AKI 艺术学院修读平面设计时,她被老师介绍的书籍所吸引,感慨如书本一样的平面设计才更需要创意,于是决心投身书籍设计界。毕业后,她就职于海牙的荷兰政府出版及印刷局,因设计邮票集而崭露头角。1991 年,她创办独立工作室 Irma Boom Office,为荷兰国内外文化及商业界设计书籍。身处自由的国度荷兰,委托人通常都给予设计师极大的自由度和创作空间,伊玛·布姆也因此培养了对独特设计的远大追求。
她的成名作是为荷兰跨国公司 SHV 设计的百年贺岁纪念册《SHV Think Book 1996-1896》 ,极富试验性。为了实现 SHV 管理层“做些不寻常的”要求,她煞费苦心,不仅翻阅企业的档案,甚至列席参加股东会议挖掘素材,仅仅前期的调查研究、收集图文材料的工作就花费了 3 年半。经历 5 年的设计,她最终完成了一本多达 2136 页,重 3.5 公斤的巨书。全书打破了传统的页面布局,没有页码、目录和索引,章节之间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却为读者打开了一种非线性的阅读可能,从任意一页开始,在任何一页结束。与此同时,书页也设计巧妙,极尽简洁之美:组成书名的字母被放大成页面大小,散布在全书各页之中;11 厘米厚的书边,一面是盛开的郁金香花圃,一面是阿赫特贝尔的诗歌;书页内一幅幅水印则与设有数字信息的小孔一一对应。读者的思维和阅读方式在巧妙的设计之下获得了全新的自由。

伊玛· 布姆的成名作是为荷兰跨国公司 SHV 设计的百年贺岁纪念册《SHV inkBook 1996-1896》 ,极富试验性。这是一本多达 2136 页,重 3.5 公斤的巨书。全书打破了传统的页面布局,没有页码、目录和索引,章节之间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却为读者打开了一种非线性的阅读可能,从任意一页开始,在任何一页结束

“对作者来说,每一本书是只为他/她设计的作品,对我而言是要有新鲜感的,每一次阅读都有不同的体会。”伊玛·布姆对《外滩画报》表示:“设计决不能变成例行公事,我从不做例行公事。”
正是这份执着令伊玛·布姆成为荷兰设计界首屈一指的代表人物。独立设计 30 多年,她所设计的 300 部书籍,100 部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更多的为其赢得了几乎世界上最重要的设计奖项,世界最佳书籍金奖(莱比锡)、俄罗斯金蜜蜂奖(莫斯科)、德国红点奖(埃森)、荷兰设计奖(鹿特丹)、瑞士 Ziegeler Paper 印刷艺术奖(巴塞尔)。她更是书界最高荣誉古登堡奖(Gutenberg Prize)的最年轻得主。她的客户包括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苏黎世设计博物馆,知名品牌法拉利、玛莎拉蒂,以及著名艺术家希拉·西克斯、建筑师库哈斯等。

伊玛·布姆:荷兰设计界首屈一指的代表人物。独立设计 30 多年,她所设计的 300 部书籍,100 部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更多的为其赢得了几乎世界上最重要的设计奖项

伊玛· 布姆在 2014 威尼斯双年展为库哈斯的展览《建筑的元素》设计的丛书

书籍不可取代
作为传统书籍的设计者,伊玛·布姆近年来总不免被问到网络科技对书本的冲击。对于她来说,最直接的影响无疑是她为此次香港设计营商周的演讲,制作了从业以来第一个 PDF。尽管她一如既往地带了一些纸质书籍前来,但显然一个轻便的 PDF 文件可以更好地向观众展示她的诸多作品。只是在访问中问及制作过程,她直呼“horrible!horrible!(可怕)”
互联网资讯、电子书籍发展蓬勃,但伊玛·布姆始终相信书本的地位不可取代。“书是内容的容器,在过去 600 多年里一直被证明是信息传播的最佳途径。”她说,“网络世界其实充满了未经编辑的信息,一旦消息错误可以立刻删除修改。而书籍不同,承载的信息都是不可更改的,从标题到正文再到参考书目,你必须在印刷之前思考再三。人们通过图书接受的信息节奏更慢,但记忆会更深。”
在伊玛·布姆眼中,即使在网络发达的现在,做书还是很重要的。“网络是平面的,而书本是立体的,文字、图书、版式带来的视觉、触觉、嗅觉等感观体验是电子书本无法比拟的。哪怕是一个翻页的动作,读者仍会发现与网上资讯不同的地方。就好像《希拉·西克斯:编织的隐喻》,如果只是看 PDF 版本,你不会感受到它的质感。”
“书本遭受最大的挑战,不是科技电子,而是人们不读书。”伊玛·布姆一针见血地指出,但她也承认书籍设计师应承担部分责任。所以她坚持设计特别的书,花费很多时间在文字、图片的感观效果上,希望吸引读者想要拥有这本书。
这位书籍设计大师在 2010 年,曾为自己在阿姆斯特丹大学的作品回顾展设计过一本迷你目录册。这本 704 页的书册,按相反的时间顺序,记录了她 2010-1986 年间的作品,配有超过 450 页彩图、大量的文字注解和评论访谈,但外形却极为袖珍,仅有 5 厘米高、4 厘米宽、2.5 厘米厚,可在手掌之中翻阅。由于她在设计图书时,常常制作大小不一的各个版本,以择最佳。她因此获得灵感,为自己制作特别的袖珍册页,至今仍将其随身携带,成为自己移动的名片。

伊玛· 布姆在 2010 年,曾为自己在阿姆斯特丹大学的作品回顾展设计过一本迷你目录册。这本 704 页的书册仅有 5 厘米高、4 厘米宽、2.5 厘米厚,可在手掌之中翻阅

为书着迷、终日与书为伍的伊玛·布姆正在计划开设属于自己的图书馆,存放自己 5 年来收藏的 16 世纪旧书。而撰写并设计一本有关书籍的书,也成为了她未来两年内重要的目标。究竟她会怎样设计完全属于自己的图书呢,令人十分期待,毕竟她从不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