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映前的万众期待到上映之初的连篇吐槽,再到如今的不断解惑,姜文的新作《一步之遥》在短短几天里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又重返人间的境遇。《一步之遥》到底是不是烂片?姜文到底想在电影中表达几个意思?他又是如何看待观众的反应?《外滩画报》特邀资深影评人赛人与姜文进行了一场对谈,或许看完这场对谈之后,关于《一步之遥》的种种问题也会迎刃而解。图:现年 51 岁的姜文既是中国最具话题性的演员又是最受期待的导演 服装:黑色皮夹克、黑色 T 恤(Giorgio Armani)


有次姜文坐出租车,被司机认了出来,脱口而出就问他:“你是演姜文的那个人吧?”姜文一愣,觉得这特别有意思,后来跟许多人把这个段子拿出来讲了许多次。但到底有什么意思,每个听过这个段子的人都可以尽情地咂摸。对于很多人来讲,你是喜欢姜文,还是喜欢姜文扮演的姜文,是值得认真思量的。
实际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你只能从电影中去了解或理解这个少年得志的男人。年纪轻轻,就已经红遍大江南北,和当时各个年龄段最优秀的导演合作,当然也和最红的女演员比如潘虹、刘晓庆大演感情戏。从表演上来说,姜文演的最后一个皇帝(溥仪)要比他演的第一个皇帝(嬴政)要好,演“不举”的警察(《寻枪》)比那个和“逃犯”成为朋友的警察(《狭路英豪》)更妙。在成为导演之前,若论姜文的银幕形象中流光溢彩的,往往是那些卑微的、羞惭的、常会流下热泪的男性(《大太监李莲英》和《本命年》里姜文都哭过)。他的男子气概只是一种包装,要见真章了,就脸红脖子粗地不知如何是好。这在《有话好好说》里瞿颖主动献身的一幕中,姜文光着膀子却又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裤腰带抓得牢牢的,他将那种近情情怯的神形拿捏得相当自如。但在很多观众眼里,姜文是个荷尔蒙卡在喉咙里,随时准备不吐不快的雄性动物。人们也非常偷懒地借用《让子弹飞》中的台词,称他为霸气外露。可姜文真演那些睥睨一切的人物时,免不了会有心无力,如《秦颂》和《天地英雄》。一旦他面对真实的男性时,他浑然且惘然的表演状态,使得他出演的角色有了血肉和筋骨,及至有了魂魄。赵小帅(《有话好好说》)、李慧泉(《本命年》)、马大三(《鬼子来了》)这些既不得志又无抱负心的小男人,他们其实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转悠,有的如尘埃落在地上,让我们视而不见,有的会让我们在厌恶和羡慕中难以抉择。

姜文的电影常常喜欢表现破门而入。有时是悄悄地打开一扇门,有时是一把刺刀捅破了窗户纸,有时是两个风采迥异的女人不请自来,有时是他自己要充当一把“来者”服装:黑色皮夹克、黑色 T 恤(Giorgio Armani)

姜文自己的电影,常常酒气熏天。假如说《阳光灿烂的日子》(后面简称《阳光》)是一瓶酒,《鬼子来了》就是一坛酒,《让子弹飞》就是一箱酒。度数最高的还是《太阳照常升起》,那简直就是一窖子的酒。但谁能与我同醉,然后又相知年年岁岁呢?姜文电影的饱满和空虚就在于此。新作《一步之遥》就不仅仅是酒精在起作用了,那是麻药、是兴奋剂,按电影里的说法,那就是鸦片。是比醉生梦死还要浓烈,是连今夕何夕都要一并忘却掉的。
姜文的电影常常喜欢表现破门而入。有时是悄悄地打开一扇门(《阳光灿烂的日子》),有时是一把刺刀捅破了窗户纸(《鬼子来了》),有时是两个风采迥异的女人不请自来(《太阳照常升起》,后面简称《太阳》),有时是他自己要充当一把“来者”(《让子弹飞》)。《一步之遥》里的门更多——有牢门,也有心门。这些门涉及到爱情、真相,抑或换汤不换药的所谓历史。有的是天注定,有的是自作孽。不管哪一扇门,片中的马走日有时非不为乃不能,有时会倒过来。这自然与他的智商和情商有关联,但也与他在梦幻与现实、真切与虚妄之间犹疑不定有更紧密的联系。姜文所有的电影都应和了著名诗人北岛的名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个女人会不爱我,我不相信日本人真的会鸡犬不留,我不相信那个负心汉会如黄鹤一样一去不复返,我也不相信一个黄四郎倒下了无数个黄四郎又站了起来。马走日的怀疑,如百川归海,汇集成对自我的高度诘问:我是那个连女人也不放过,也要杀之而后快的负心人吗?我值得那个官二代为我抛家舍业并穷追不舍吗?这个大时代的遗民,小时代的多余的人,只能弹奏出生命中最后一个音符——那便是死亡。
现在让我们试着去打开姜文和姜文电影的那一扇扇门,但也许根本没有门,那就是一个敞开的世界。

在姜文看来,《一步之遥》就是关于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

Louis Vuitton为《一步之遥》提供了所有古董箱的拍摄

S=赛人   
J=姜文

谁都不是主动享受孤独
J:我们见过吗?
S:见过,但你肯定对我没印象。有两次吧,都是关于《太阳》的,一次是剧组准备去威尼斯的壮行会,王朔也在那儿,说这像场婚礼,而你像个新郎。第二次是在王府井的东方新天地,《太阳》的首映礼。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端着一个酒杯,一个人很孤独地站着。
J:我经常很孤独。
S:对,你经常很孤独,已经看出来了。电影也看出来了。
J:你能看出马走日很孤独,那是对的。
S:其实你的电影都有种享受孤独的味道。像《阳光》,它最动人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他说的是马小军叫他喊米兰,下雨天在那里喊(姜文:掉沟里了)。我喜欢的是马斯卡尼的曲子响起来的时候,马小军一个人背着书包,光着膀子在房顶子上走来走去。我因为各种原因看了好多遍,每次看他在房顶子上走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电影特别迷人。看见他非常享受在阳光下的这种独处。包括他进别人的房间,看一个女孩的大腿,也是这样。这点很有意思,是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把别人的爱情当成自己的爱情。这种享受孤独的状态在《一步之遥》的马走日身上体现得也非常明显。
J:马走日先前是拒绝孤独的,所以他拥抱了很多热闹。其实孤独使他真正得到了力量。他才真正敢于面对,“你不能这么羞辱完颜也不能这么羞辱我”,以前他没有这个态度。另外你感觉到他们在享受孤独,那其实就是说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他没有怨。有怨,太容易,也没用。所以当一部电影它没有怨气,你就能感觉到它对孤独以及死亡的这种享受。

“马走日先前是拒绝孤独的,所以他拥抱了很多热闹。其实孤独使他真正得到了力量,也使他真正敢于面对事情。”

S:《让子弹飞》的结尾也有这个意思。张麻子周围的人不管是他拯救的平民,还是他引领的绿林好汉的兄弟们,他都觉得这些人跟他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这些人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到最后他的背影出现了,然后响起《送别》的歌。张麻子其实也在享受一种特别孤独的状况。
回到马走日这儿,他操纵媒体,将一个舞女包装成总统,后来他又拒绝了他所打造的这个所谓“花域总统”。他的拒绝,也有一种对孤独的向往;他的拒绝,更像是拒绝所有人,感觉自己玩的那套把戏特别没劲。
J:你说得对。他对完颜——醒不过来,真以为自己是总统了——看得特别有意思。其实关于享受孤独,谁也不是主动的,人被动地到了孤独的境地。是怨,还是没怨,是个人态度造成的。我认为孤独是绝对的,不孤独是相对的。
S:有些人总认为自己不孤独,实际上呢,人要是稍微聪明一点就会发现自己,最终还是摆脱不了。
J:以为自己是竖弯钩是吧(那英扮演的角色),哈哈。

不自觉的高底线才更感人
S:我记得你在中国电影资料馆时,对马走日有这样一个评价,称他是不自觉的革命者。
J:他不是革命者,他是不自觉的。底线很高的人。因为这个是侯孝贤形容他的……(赛人:李天禄)。对,他是一个不自觉的艺术家。我觉得不自觉的高底线才更感人。马走日面上看着像是一个花花公子,像一个冒险家,一个流氓地痞,但是我觉得背后的表现更有意思,他的这种态度感动了武六,大帅的女儿。结果呢,她出手了。本来这个“枪毙马走日”是她拍的,作为女人她受不了这样的马走日,“枪毙他吧”,她就说了:“搁哪儿这么杀女人的都得枪毙。”但是她看到马走日这个样子,有这么一点恻隐之心,然后就开始想把他给弄出来。
马走日在别人多余给他爱的这个时候,他选择的是我不能让你替我死,宁可我自己死,于是他把她打晕,同时也是借此向完颜赎罪。我觉得马走日这人,第一脉络很清楚,第二他是一个很莎士比亚的人。只不过我不愿意把事儿做得那么让人觉得可怜兮兮啊,或者说很较劲。
S:我想听你再多说一些马走日。
J:马走日的孤独是有很多原因造成的。有些人不愿意懂他,王志文这个角色也好,葛优这个角色也好,他们其实都是根本不打算了解马走日和完颜的内心,就武断地、有趣地、热闹地把它变成了一起凶杀案。而这起凶杀案貌似合情合理,大家也看得很开心。而真相是什么呢?大家不关心,这个不重要。武七和他爸不是用山东话说了:马走日杀不杀人重要吗?
问题是这部电影的核心说马走日开始是一个自以为是,而且把 to be or not to be 都聊在嘴里的骗子。他过高估计了自己,有种自我欣赏。一旦出现了完颜这件事,就挑战了他的底线了。开始他跑了,可是后来发现别人把他和完颜的事演成了那样,而大家又那么开心,于是他开始行动了。这是一次触摸自己底线的行动。
他以为自己底线很低,最后却发现过不去自己这关。第一,他不能容忍别人侮辱他,第二,他不能容忍别人那样去侮辱他爱过也爱过他的完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使了两个办法:一、送钱,二、铤而走险。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项飞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问:愿不愿意出卖你的灵魂。你当然知道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但是我们现在想看的是你把完颜已经给杀了。
丑恶的灵魂表现出来了。按照警长项飞田的要求,马走日可以变成阮青山继续活着,“我为你铤而走险,你委曲求全”。而在马走日的面前发生的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就是,没有生的希望,他会表现得无畏;当生的希望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他愿意出卖自己,换取活路。但是到了现场,人家让他穿上了戏服,对他那种态度,前面人家对他的欢呼和看热闹是冲着活人来的。穿上戏服他觉得更有趣,而王天王会说这儿比他演的戏还有意思,你是国际娱人。你要是成为演电影的人,就必须把这个样子加到自己的身上。
马走日又碰到了自己并不低的底线,他以为自己很低,他做不到,这次做不到其实是真正面对了死亡。

葛优在《一步之遥》中饰演法租界警长项飞田

在部分观众看来,王志文饰演的上海名伶王天王是《一步之遥》的最大亮点

没有纯粹的客观
S:现在有评论说,《一步之遥》又回到《太阳》当时的状态,不太考虑观众的习惯性审美。
J: 我其实太考虑观众了。我觉得说看不懂的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希望像《太阳》一样票房很低,把马走日给关起来。这个用意我已经理解了,但是我恐怕不太能合作。
S:你认为个人表达和大众表达能获得一种平衡吗?
J:这个话应该说大众表达也是通过个人表达的方式来体现的。哪有人能真正实现这件事?你也只能代表你自己,但是呢,你也能代表很多观众。这是个辩证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是不通过主观来表达客观的。
S: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纯客观的表达是不存在的。
J:那你怎么实现呢,除非说是众筹,这也是无数的主观汇集成的。
S:有些普通观众习惯一种写实的戏剧,喜欢给人物贴标签,像看京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出场就知道好人和坏人。中国观众还是有这样的心态。当你违背他的时候,观众就说你不正常了。
J:其实是这样,经过多年看电影,当你上来就贴标签的时候,观众会很反感地说:我又不是傻子,这电影不好看,一看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看见开头就知道结尾,这不行。但是你把它做得太复杂,他觉得也不行,这事儿得看心情(哈哈哈)。
其实戏剧、电影也没有非得哪样非得不哪样。我记得美国一个把黑泽明的片子发得特别好的发行人,人家问他:“你是怎么把握这个事情的?”他说不知道。电影没有主流,不定哪天哪个就变成主流,哪个变成非主流。其实,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电影。
但是《一步之遥》其实不是很令人费解,就是马走日和两个女人的关系。一个女人使他逃跑,另外一个女人使他面对死亡,去拥抱。在这个逃跑和拥抱的过程中,有他的受难,有他在这个受难过程中的觉醒,有他发现他的底线居然是如此之高。不愿意接受多余的爱,就这么简单啦,不是个复杂的事。我们看《哈姆雷特》,写得真棒,写出这么多哲学来。其实它就是一个 to be or not to be,就像一把刃儿。你往复杂了想,当然会琢磨出很多东西。中国对《哈姆雷特》的翻译是很准的,叫《王子复仇记》。但是人家叫《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能引起你更多的遐想,这是莎士比亚的高明之处。

“电影没有主流,不定哪天哪个就变成主流,哪个变成非主流,其实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电影”

假象和情绪干扰了真相的寻找
S:我看完《一步之遥》后,想到了胡适的一句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舞女是任人打扮的,而关于她命案的真相,也是经过打扮的。阎瑞生案子也是所谓的奇案。所以说,其实你的很多电影都是关于真相的。我想起了《阳光》的一句台词“我要开始撒谎”。你的每部电影其实都在讲人与真相之间的关系,你觉得一般的受众对真相真感兴趣吗?
J:我不觉得。我觉得电影里的王天王当然也不是不知道真相,他是不想知道。这个我觉得是他们不愿触摸真相。我觉得普通观众,人们有这个本性:如果你是真诚的、安静的,人们愿意知道真相。你说得非常对,我就是一直没有说出这句话来,你总结得非常到位,其实我所有的点都是在寻找真相,就是真相在哪里这么一件事。我觉得这件事是我们共同感兴趣的,但是感兴趣的过程中确实会出现迷失,是对寻找真相这件事情造成障碍的一种迷失。本来我们安安静静的,不报恩怨,不情绪化,真相很容易找到。就像生活一样,其实都可以找到自己满意的生活。但是假象和情绪永远会干扰大家寻找真相的这种机会。当然,我拍了一部寻找真相的电影,也肯定碰到这样的情绪的干扰,这是我接下去继续拍电影的动力。为什么有人阻止真相的寻找,可能这方面我思考得还不够,或者我自己做得不够。

《一步之遥》是姜文历时四年完成的作品,姜文在幕前幕后都耗费了巨大心力

S:《一步之遥》的人物处理得很有意思,洪晃演的那个“妈”好像永远不能从量变进入到质变,她认为只要和 40 个男人上床就能认识所有的男人。你怎么看待她这个量变到质变,以及她母亲的这个形象的问题?她好像很重感情,其实又很冷血。她作为大老婆,还给自己的老公娶小老婆,主持婚礼,这些特别滑稽。
J:这是女作家写的。在我看来,洪晃演的覃赛男境界很高,底线很低。她中间太高,底线太低,中间只能用身材来把它填充住,她的很多态度被脂肪所阻止了。
S:她最后的一个镜头感觉豁然开朗了,用重机枪打自己的女儿,让人觉得这个电影一下子有意思了,上了好几个台阶。
J:我跟你啊就应该用下马大三的台词“啥也别说了”(唐山口音),这有什么看不懂呢?洪晃这个角色,覃赛男吧,她看不懂女儿为什么跟这么一个没出息的男的跑了呢,只好打死她。你要是看不懂,那我就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