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班的中国记者生涯

文/张昌华    

他是天生的记者,生逢其时,三四十年代风云变幻的中国时局中的每一声脚步、每一通咳嗽,都被他录入键盘。哈雷特·阿班的回忆录《民国采访战》,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这位《纽约时报》驻华首席记者对时代的独特眼光和对新闻的敏锐嗅觉。
  日本作家松本重治说:“在所有美国新闻记者中,我认为最杰出的要推《纽约时报》的哈雷特·阿班。”
  哈雷特·阿班(Ha llett Abend,1884—1955),《纽约时报》驻华首席记者,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他一生未婚,亦无子嗣。他憧憬紧张、刺激、鲜活的文字生涯,在斯坦福大学读到三年级便离开教室去当记者;在美国报界闯荡了21 年,觉得还不够味,于1926年只身来华,一年后加入《纽约时报》,在变革方兴的中国一待就是15 年,直至1940 年末,在日本人的威逼之下,不得已打道回府。阿班的回忆录《我的中国岁月》(My Years inchina),近日易名为《民国采访战》出版,大受读者的青睐。
  阿班在华期间,《纽约时报》的总编及发行人时有更替,但他首席记者的位置坚如磐石,无人可代。他的敬业精神,他的业务水平,他的旺气人脉,他对时报的贡献,无人比肩。阿班常年游走于中、美、日名人政要之间,中国的蒋介石夫妇、宋子文、孔祥熙、张作霖父子、张宗昌、顾维钧以及胡适、梅兰芳,西方的鲍罗廷、端纳、司徒雷登、林白,日本的外相松冈洋右、驻华公使重光葵等,都是他的新闻源。
  追忆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政局,风云变幻莫测,险恶血腥非常,似乎每一声脚步,每一通咳嗽,都会被阿班录入键盘。广州的革命风云、北伐战争、东北易帜、蒋冯阎争斗、济南惨案、九·一八事变、西安事变……他发布的消息影响着各国政界的决策和外交方略。
  最初,国民党政府立意驱逐他,但遭美方严词拒绝,后来倒成为国民政府的座上客。西安事变,端纳赴西安,向新闻界发第一封电报的便是阿班。宋美龄请他喝茶,为西安事变被害卫队遗孤的教育筹措经费,宋美龄拟以竞价的方式,出售她的《西安事变回忆录》手稿,阿班代表北美报业联盟以1.2 万美元最高价购得。
  阿班崇尚自由主义的报道理念。他天生是个为新闻而生的记者狂人。面对当时复杂的中国政局,阿班用十八般武艺,时而施硬,时而行软,时而耍智,闪转腾挪于现实的夹缝中,却坚守记者的职业道德,力求公正报道。他的新闻敏感和敬业精神绝对冠绝同侪。为采访济南惨案,他孤身入城,曾被日本人拘留;为抢发新闻,打字机搁在膝盖上,借着烛光撰稿……
  某些新闻的获取,看似偶然,实为他人脉气旺之必然。西安事变那晚,他正为无新闻点默默发闷,给宋子文打电话,仆人告知去了孔祥熙家。给端纳打电话,秘书告知去了孔祥熙家。他的鼻翼似乎嗅到点什么,立即驱车到宋美龄公馆,仆人还是说去了孔祥熙家!这时,他敏感到有惊天大事发生,反复给孔家打电话,终于找到端纳和宋子文。于是,他得以在第一时间把那震聋发聩的惊雷传遍全世界,成为第一位向国外报道西安事变的新闻人。
  阿班凭自己厚实的文史修养、史家的独特眼光和新闻人的敏锐嗅觉,重现了历史的多个侧面和细腻的真实细节——鲜活的带着汁水的细节。且举有关林白飞行失事一段,戏剧性让人捧腹。
  林白(Charles Lindbergh)是第一个作环球飞行的冒险家。1927年5月20日,他由纽约罗斯福机场驾“圣路易斯精神号”飞机,飞越大西洋,平安抵达巴黎布希歇尔机场,引起全球轰动。1931 年9 月,林白夫妇驾机来华,正值“九·一八”枪响,阿班准备去满洲做现场目击采访,而《纽约时报》指令他跟踪采访林白。林白是个“极难侍候的主顾”,自大的他厌恶记者,不喜宣传,生性粗鲁无礼。当时中国长江洪水泛滥,林白倒愿意帮助中国政府空中勘查灾情,甚至愿意冒险帮助中国政府空投救灾。当时林白驾驶的水上飞机停靠在汉口英国运输舰赫耳墨斯号(Hermes)上。一天早晨,林白夫妇驾机起飞时,机翼不慎触到江水,翻机。飞机受损,幸而两人得救。《纽约时报》十分关注,指示阿班“速寄林白事故照片”。这难坏了阿班。当时沪、汉没有航线,也无火车可达,只能乘船。不过有消息传,赫耳墨斯号将送林白夫妇和受损飞机抵沪。阿班十分兴奋,一大早乘舢板到吴淞口静候。各报记者蜂拥而至,阿班抢先登上甲板,第一个找到苏格兰籍的舰长,申明来意。那舰长拿架子,先说飞机起飞按军令不许拍照,依法律角度,这些照片不存在。不过他又表示:他有,原本打算换500元中国货币,作本舰娱乐基金。旋又借林白之口说,这些照片现在可值5000 美元,他打算用这笔钱在英国某医院捐一“赫耳墨斯- 林白纪念床位”,让英国海军属员享用。一听5000 美元天价,把合众社、美联社、《纽约先锋论坛报》、《芝加哥每日新闻》等诸多媒体吓坏了,以为舰长疯了。阿班却慧眼识金,向总部据实汇报。总部立即回电,接受报价。同时提出6 周内独家享受向全球发售照片专利、公布此款用途等条件。双方签约成交。事后证明,时报此举除挣得荣誉外,在经济上还大赚了一笔。
  阿班的回忆录,写得真是精彩,如有的评论所说,其最大的特点, 是“ 有见闻,却不是见闻录;有大量的历史片断,却不是历史著作;有切身的经历,却不是自传;有轶事珍闻,却不是掌故集”。
2008-11-20 总第 31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