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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21日 第520期

专访考古学家理查德·佛罗恩德用地球物理学寻找失落的亚特兰蒂斯

文/韩见 图/部分由理查德·佛罗恩德提供

2011 年 3 月 13 日,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发现亚特兰蒂斯》(Finding Atlantis) 播出,这部纪录片拍摄了一批专家在美国哈特福德大学(University of Hartford)教授、考古学家理查德·佛罗恩德(Richard Freund)带领下,前往西班牙南部城市加的斯(Cadiz)寻找传说中失落的古城亚特兰蒂斯的过程。

在佛罗恩德加入《发现亚特兰蒂斯》这一项目之前,西班牙的考古学家们已经为此工作了 5 年,但是直到佛罗恩德及其团队运用尖端技术进行勘测和挖掘,他们才确认,位于加的斯北部的多纳那国家公园(Donaa National Park) 沼泽地的考古发现,即是因海啸而毁灭的亚特兰蒂斯。不过,媒体在报道此事时大多仍使用疑问语气的标题,考古界显然并未对此形成公论,似乎人们也没准备好让这个困扰了世界两千多年的谜题就此成为过去。
上个月,佛罗恩德来到了上海,他透露此行是为了将来可能会在中国参与的一些考古项目。谈起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争议,他说他无法评论别人的发现,只能为自己的工作辩护,在他今年出版的新书《挖掘历史:从亚特兰蒂斯到大屠杀的宗教和考古学》(Digging through history :Archaeology and religionfrom Atlantis to holocaust) 中,收录了那次考古发现的相关内容。

 

是亚特兰蒂斯找到了我
佛罗恩德在上海期间,上海师范大学邀请他做了一次题为“震惊世界的亚特兰蒂斯考古”的演讲。演讲在学校人文学院的一个会议室进行,我到得迟了,在走廊上就听到理查德激情澎湃的声音。会议室的门被学生们挤得打不开,进去才发现他甚至没用话筒:“不是我去寻找亚特兰蒂斯,是西班牙的考古学家找到了我。2008 年,在内布拉斯加大学的一个考古学会议上,一个纪录片制片人向我介绍了西班牙南部的这个考古项目。”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他,看来需要的不是一间会议室,而是一个广场。
亚特兰蒂斯古城存在与否、存在何处,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谜之一。最初是柏拉图在晚年的两本对话录《克里底亚篇》(Critias) 和《蒂迈欧篇》(Timaeus) 里提到了它。当亚特兰蒂斯正要与雅典展开一场大战时,突然遭遇到地震和水灾,不到一天一夜就完全没入海底。如今所有寻找亚特兰蒂斯的考古活动都是从柏拉图的描述出发,由于柏拉图在对话录中说到该城被呈同心圆分布的环状运河分割,并提示它位于“海格力斯之柱”(即直布罗陀海峡)对面,所以关于亚特兰蒂斯究竟在今天的什么地方,此前已有塞浦路斯说、克里特说、直布罗陀说、爱尔兰说和南极说。纪录片《发现亚特兰蒂斯》也是先带领观众去到土耳其、克里特岛和圣托里尼之后,才锁定了加的斯——柏拉图说过亚特兰蒂斯曾面对一座叫戈达拉的城,而戈达拉正是加的斯在古代的名字。
“柏拉图关于亚特兰蒂斯的记述是不完整的,”佛罗恩德说,“《克里底亚篇》中,一个句子突然中断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亚特兰蒂斯的记录出现在不同的对话录中。”至于为什么认为加的斯的多纳那国家公园沼泽底下的古城就是亚特兰蒂斯,佛罗恩德介绍了他的判断依据。“好的科学研究都是从假设开始的,而且不惧怕提出新的假设。同样,我们也总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过去的近100 年里,在多纳那国家公园,有 3 支不同的考古队发现了 3 处古城的遗址。它们分别是上世纪 20 年代在公园南部发现的塞罗·德尔特里戈(Cerro Del Trigo)遗址,2004-2010 年在公园中南部的挖掘,以及 2002-2010 年海洋考古学家在公园的沼泽区下面 5-10 米的挖掘。3 支队伍各自提出了相同的问题:究竟在沼泽之下是否埋葬着一座像亚特兰蒂斯一样的古代城市?
佛罗恩德的研究则建立在他们假设的基础上,他和加拿大 Worley Parsons 公司的地球物理学家保罗·鲍曼(Paul Bauman)于 2009-2010 年间使用一系列先进技术,在沼泽地内展开了搜寻。他们的工作总体上可以概括为“为真正的大规模挖掘工作做准备”。“通过卫星照片,可以看出这个区域有难以解释的植被呈环形分布的现象,而且它紧邻直布罗陀海峡。”他指出这一地区原本是开阔的海湾,但在很短的时间里突然变成了封闭的沼泽。他的团队测绘出地下埋葬着城墙,并用“取芯法”(coring)取出样本,再通过碳-14,测定出距今 5000-4000 年前,在环形的中心位置附近、距现今地表 9 米的地下,存在过持续的建造房屋的活动。佛罗恩德得出的结论是:3 支考古队发现的是同一座毁灭了的古城的不同部分,这座城市被地震和海啸所创造(它们使宽广的海湾堆积了大量沉积物,形成了巨大的沙洲),同样也毁于地震和海啸。他认为它就是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是海啸吞噬了亚特兰蒂斯。海啸向内陆推进了 60 英里(约合 96 公里),真的很难理解,但事实可能就是如此。”想象一下这样惊人的情象,是否和《2012》中描绘的场面很相似呢?
佛罗恩德的团队进一步为西班牙考古学家们定位了亚特兰蒂斯的古代疆域,测绘了疆域内被埋葬的古城全貌和整个区域的 GPS 坐标,“那个沼泽一年才干涸一次,如果他们不知道确切的挖掘位置,一年赌一次,可能一辈子也挖不完”。

 

我能直接告诉西安哪里有兵马俑
“世界上有那么多考古学家,上海的大学里就有考古学家,为什么他们要找我?我有什么特别的?因为 20 年前,我把全新的技术引入了考古。”虽然人们赋予亚特兰蒂斯无上的文化意义,但佛罗恩德似乎对技术层面的问题更感兴趣,他有他自己的方法论。
“我们所有的挖掘都遵循的原则是——在确定某一个地方有东西可挖掘、应该被挖掘以及有足够的人力和设备进行正确的挖掘之前,绝不动手。”这是佛罗恩德从油气田开发中得到的启示:“在油气田开发项目中,如果他们不确定地下百分之百有石油或天然气,他们不会在那里花任何一分钱。”他带着他的学生在以色列、西班牙和波兰进行考古活动,学生们总是很惊讶,他们好像总能有所发现。佛罗恩德得意地说:“因为只有当我确定那里有东西,我们才开始挖掘。西安是怎么发现的?是个偶然。那不是我们做考古的方法。这次来中国,我去了西安,如果他们让我们大学去做,我会直接告诉他们哪里有兵马俑,那么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完成挖掘工作了!”
佛罗恩德运用的技术包括探地雷达、电阻率断层摄影术、数字制图、现场(整个区域)勘测,以及系统比较该考古现场与该国境内其他考古现场,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情况类似的考古现场。他将他的方法称为“非侵入性”(non-invasive)考古。“因为挖掘工作不仅需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还会破坏现场。你只有一次实验的机会,如果搞砸了,就不能回头,不能说,啊,让我们再来一次吧!”
进行考古挖掘时还会碰到其他一些问题,比如宗教敏感、文化敏感,“人们肯定不希望你在他们祖先的坟墓上动手动脚,如果你把别人家挖了,他们也不会高兴”。佛罗恩德曾在西班牙布尔戈斯(Burgos)参与一个项目,他们要找一个建于 11 世纪的犹太教堂,但在遗址可能的位置上方,是一个建于 14 世纪的基督教堂。“他们不能破坏上面的教堂,却对此一筹莫展,于是有人说,把佛罗恩德教授带来吧!”他的团队依赖尖端技术,可以将挖掘地点精确到 2 平方米以内,不会对周围区域造成破坏。于是他们挖了很小的一个角,然后把石头放回去,“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去过那儿”。
佛罗恩德重视的另一项工作是 GPS 坐标测绘。他说起这点来有些激动:“为什么坐标很重要?我 57 岁了,我在这个领域工作了 30 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工作三四十年。但是我的学生,二三十年后去到一个地方,仍然可以用已有的坐标图,因为它们不会变,他们可以继续我的工作。你懂吗?那么多发现最后消失了,是因为一个人控制了所有信息,没有传给学生,而学生只能从头开始。”

 

B=《外滩画报》F= 理查德·佛罗恩德(Richard Freund)

 

B :你曾经也用传统方法进行考古吗?
F :当然,那太令人绝望了。我记得当我还是一个学生时,有一次在以色列挖了整个夏天,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我发誓再也不让我的学生做这些。所以,为什么不把准备工作做得更好一点呢?我现在使用的方法是从我的困惑来的。
B :你是怎么发现地球物理学的?
F :很简单,我的一个学地理的朋友说,你应该和地球物理学家谈谈,他可能可以解决你的问题。我和 Worley Parsons 公司合作 12 年了,他们有最先进的设备,而且想参与考古项目,在北京也有分公司。因为我的学校无法负担这些设备的费用,它们太昂贵了,必须有公司已经在使用,而且愿意合作。
B :但是现在其他的考古学家也使用地球物理学的方法,也和地球物理学家合作,你和他们的方法有什么不同?
F :一方面,要考古学家放弃对一个项目的控制权太难了。通常他们首先会问,谁掌控这个项目?但是我们使用的是和传统考古学不同的系统,我得依赖地球物理学家告诉我,应该在哪里挖掘,不是我指挥他们,让他们帮一点忙。你得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另一方面,我们的工作是免费的,我们参与一个项目,要自己筹钱、学校筹钱。参与的方式是我们运用技术,得到勘测结果,基于结果提出我们的见解,最终由他们自己决定如何处理。我觉得能参与不同的项目蛮好的,有些项目在文化上很重要,比如亚特兰蒂斯。
只有以色列的项目是我们学校自己的项目,我们在以色列有实验室,有宿舍,但每年都要去以色列也不容易。不过我现在正在去以色列的路上,我们在那里有 4 个不同的项目,会和耶路撒冷、拿撒勒、阿克和雅夫内 4 个地方的 6 所大学合作。整个团队为了了解这个地区不复存在的文化与文明而结合在一起。
B :那么你如何选择加入什么考古项目?
F :我自己去看现场,我听很多人介绍。如果你听得仔细,就会发现哪个是好项目,谁可以合作。你得花时间和在他们一起,看他们以前的项目,看他们是否曾和人合作、是否成功。一个好的合作会让双方都受益。我不能指名道姓,但我曾经帮人测绘,把结果给他们,他们马上说:“再见!”我告诉他们:“那你们什么也发现不了。”因为地球物理学家必须全程跟随,考古学家先挖一点点,然后地球物理学家再看图,再修正,一步步更精确,最后锁定你要的东西。可能你偏离了两米,就什么也发现不了。
B :关于亚特兰蒂斯,有很多不同版本的想象。如果撇开考古学家的身份,你对它的想象是怎样的?
F :我知道,从古至今都有人曾猜测,或仍在猜测在一些美好的地方,人类的生活平静而舒适。香格里拉和伊甸园就是在不同文化中都被接受的例子。亚特兰蒂斯则是地中海版本。关于它的考古行动的一部分内容是如何使用古代的文献资料,我只能说,我们应该严肃地阅读柏拉图,但并不意味着把他的字面意思照单全收。我们批判性地使用这些资料,而不是像报纸报道一样把它们作为文献引用。至于如何挖掘和重建亚特兰蒂斯,那就是不同的故事了,这要看那些西班牙考古学家的兴趣和资金状况。
B :即便在《发现亚特兰蒂斯》播出后,关于亚特兰蒂斯存在与否的争论也没有平息。还有一些书甚至质疑目前的整个考古学体系,比如汉考克的《考古学禁区》。你怎么看待这些声音?
F :我无法评价其他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严肃读物,我只能为我自己的工作辩护。在我的新书《挖掘历史:从亚特兰蒂斯到大屠杀的宗教和考古学》中,关于亚特兰蒂斯的章节详细介绍了这部分内容。比如除了我们定位的亚特兰蒂斯的疆域,我们还在加的斯中部发现了一系列城市遗址,可能就是亚特兰蒂斯沉没之后,幸存的难民们修建的。我们发现了别人从未看到的一些东西,从考古学角度来看,这就又增加了可信度和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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