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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1月19日 第473期

“中国摄影之父”吴印咸:用影像见证一个世纪

文/吴琦 编辑/鲁毅 图片作者除单独署名外,皆为吴印咸拍摄 标签:“中国摄影之父”吴印咸

对于20世纪中国摄影的认识出现了某种学术上的空白,政治和艺术成为一个两难的命题,到底是政治淹没了艺术,还是艺术仍然在政治中挺立?泰康空间从2009至2011年为吴印咸做的4次回顾展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从上世纪30年代的上海到40年代的延安,从50年代的新中国再到80年代的改革开放,吴印咸是早期中国摄影师的代表人物,甚至被法国人称作“中国摄影之父”。但他也是一位红色摄影师,从进入延安开始,其镜头之下一直是对红色中国的赞许。他的后期作品让当代艺术家兴奋,早期作品又触及了共和国同龄人的神经。在这个意义上,重新发现吴印咸,就是重新发现中国摄影史。

2011年10月,泰康空间为吴印咸所做的回顾展进行到第4章。由于采用的是倒叙的形式,这次回溯到了他的青少年。吴印咸的家人提供了几本他的早期影集,旧照片的尺寸,时间留下的痕迹,以及方寸之间对影调的探索,这让第一次看到他早期原作的摄影同行激动不已。策展人蔡萌说:“他的摄影生命非常顽强,真是有一种恨不得为摄影而生的感觉。”
最早吸引策展人蔡萌注意的,是吴印咸的后期作品。回顾展第一次展出的《人民大会堂》和《北京饭店》两个系列都拍摄于上世纪 70年代末、80年代初,受官方邀请所为。这组照片让当代艺术家们兴奋不已,有人看到照片后说:“太牛了!简直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意识形态。”其间平静的视线和独特的影调,仿佛正是景观摄影在中国的源头。蔡萌说:“照片也有死亡期和复活期,在摄影史上,很多摄影师和作品会被重新发现,因为我们对摄影的观念改变了。”始于20世纪欧美国家的新类型“景观摄影”,着力表现现代化进程中的自然与城市景观,正好和吴印咸的这两个系列不谋而合。
蔡萌甚至断言:“如果赶上今天这种开放的程度,吴印咸也许可以进入西方摄影史。”事实上,1988年的法国阿尔勒摄影节已经为吴印咸做展,组委会选定展出了52幅吴印咸在三四十年代的作品,并专门为他举办“吴印咸之夜”。
作品选择仍是为了满足西方对中国的想象,比如被挑选作为海报的就是一张年轻的胡耀邦肖像,而吴印咸反过来也认为西方摄影个人化色彩太重,无涉社会意义和国家方向。这些都不妨碍那次展览给他带来的国际名声,因为展览名字就叫——“中国摄影之父”。

 

中国摄影之父
1956年,毛泽东在中南海会见阿尔巴尼亚外宾,吴印咸身处人群里。毛泽东看到了他,上去握了握他的手,喊他的名字,说:“我记得你。”
上世纪40年代,在延安,吴印咸作为延安电影团的摄影师,经常被派去给毛泽东、周恩来等人拍照。他得以进入主席的房间,拍到他与江青、李讷的家庭生活。
1972年,吴印咸重回延安采风,入住时,整个宾馆都传开消息:“毛主席的摄影师来了!”
这个头衔成就了吴印咸,也设定了他一生的底色。在三四十年代,他的镜头就是延安的眼睛,不仅拍照片,而且拍电影。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结束后,他用三张底片相接的办法,拍出了全部代表的合影;中共召开七大,他为大会拍摄纪录片;1945年重庆谈判,他又在机场拍下毛泽东登机招手的瞬间。
中学教科书里不少历史照片都出自他手,比如那幅《白求恩大夫》。大多数人记住了白求恩,但并不知道吴印咸。
泰康空间艺术总监唐昕说:“正是这种不了解,让吴印咸成为我们选择的个案,去反观中国摄影的过去。”目前,吴印咸的画册也正在紧张的编辑中。

 

床底下的暗房
吴印咸,1900年生人,江苏沭阳人,毕业于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曾任延安八路军总政治部电影团摄影队长、东北电影制片厂厂长,北京电影学院副院长兼摄影系主任,中国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1994年在北京辞世。
他是中国最早接触摄影的那代人之一。在他20岁那年,路过北京路的旧货商店,看中一架美国勃朗尼牌方匣照相机,要价3块大洋。吴印咸当时学的是西洋画,只有富家子弟才玩得起照相机,但他实在好奇,愣是省下钱,买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只有一个快门速度。
设备有了,还需要暗房以及无止境的冲印。用现代人的话说,“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当时的条件并不允许吴印咸连累他人,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克服。
哪里才能没有光?吴印咸想到了——床底下。他把宿舍里的床铺改成暗房,两面是墙壁,另两面是被子和被单。每次要冲相片,他就趴着,上半身在床底下作业,下半身还露在外面。
此次回顾展最珍贵的就是他在这个时期创作的作品,其中许多就是在这个床下暗房里冲洗出来的。其中有一幅裸体男肖像名叫《力》,那是吴印咸自己。大概是找不到合适的模特,他拿自己的身体作为摄影技术的试验品,明暗的光影和肌肉的线条,已颇具先锋之气。吴印咸的女儿吴筑清说:“他的性格比较脚踏实地,但也不是不浪漫、不开明。”
正是这些实验性的作品让观众恍然大悟,当时的吴印咸是一位标准的20年代文艺青年。看他自己的留影,或是在床边拉小提琴,或是和同侪一起跷腿斜坐,不看镜头看着远方。
学成返乡,他当起了教书先生。有同事请他去为一位曾在前清衙门执事的老人拍照,对方想要穿上马褂,戴上红顶帽,吴印咸硬要换掉,对方坐得一本正经,他非要人家稍稍侧偏。实在无法沟通,他最后还是拒绝按下快门。他对那些对称式的构图很没兴致,说:“摄影艺术在这里一露面,就让古老陈腐的思想束缚死,真可悲!”
直到1928年,他来到上海,做起了演出布景师。两年后,昔日同学合资开了红灯照相馆,就在四川北路海宁路口,当年上海最洋气的地界之一。吴印咸终于得以挥洒才情。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摄影术刚刚来到都市,并不作为艺术成立,和同时期的西方摄影师相比,照相馆的师傅们多把它当成一门手艺。吴印咸已经开始显露对摄影语言的追求,按照自己的想法拍摄人像,并向媒体投稿。
可惜,那不是孕育艺术最好的年代。1932年初,日军进犯上海,淞沪战争爆发。红灯照相馆被日本人捣毁,吴印咸转入上海天一影片公司当布景师。
电影再次拯救了这个痴心不改的文青。“我惊叹它那变化无穷的魅力,欣赏那奇特的光线、巧妙的镜头和漂亮的场景,我决心进入这门近代的新型的艺术领域。”吴印咸和田汉、许幸之、袁牧之合作,接连拍出《风云儿女》、《都市风光》和《马路天使》等片。这些让意大利人惊叹的经典作品,都是由吴印咸担当摄影。而且,就是凭借他十多年业余时对摄影的摸索,直接就扛起了摄像机。
这让吴印咸在上海文艺圈变得小有名气。1933年,他的一次画展引起了夏衍的注意。时值中共中央文化委员会成立地下电影小组,正需要吸纳新人加入左翼文艺运动。吴印咸并没有加入左联,但答应参与拍摄反映上海抗战的纪录片《中国万岁》。他奔赴前线,拍下了台儿庄大捷、平型关大捷等重要史料,竟在送审中全部被毁。
1938年,周恩来邀请陈波儿、袁牧之招募人才进入延安。吴印咸是袁牧之的老友,再次接受邀请,随团前往根据地拍摄一部《延安与八路军》的电影。未能顺利进入延安拍摄的荷兰电影导演伊文思还赠送给他们一台35毫米的手提摄影机和两千多尺胶片,由吴印咸代为接收。但他当时的打算是,拍完就回到上海。结果一去就熬到了抗战胜利。
“这是他一生的转折点。”吴筑清说。

 

红色摄影师
吴印咸的暗房从床底下挪到了窑洞里。他在窑洞顶上凿一个洞,洞口放一个大锅盖,可以挡住光线,使窑洞成为一间暗室。顶上要安排人守着,听到指示后揭开锅盖,喊着秒数,让相纸曝光、显影。
为南泥湾拍摄纪录片的时候,负片已经用完,他就用正片代替,硬是在曝光技术上控制,让正片感光,维持一定的质量,几乎不能浪费一个镜头。
1945年1月26日,延安《解放日报》上刊登了一篇人物通讯,表扬的就是“电影技师吴印咸”,其中写到“没有放大纸,他就以印象纸来代替;晒印、放大都是利用电光,但是延安没有电机设备,他就改用天光;没有放大机,他便把照相机改为放大机;又如,过去照片着色,都是用的美国柯达公司的颜色纸,现在没有这种东西,他便利用市场上买的染料,经过化学煎熬,使其呈透明体,着在照片上。”
在这期间,吴印咸花了近两年辗转多个战场,拍摄出一部《延安和八路军》,记录的是华北敌后根据地抗击日寇的战况,完成后由袁牧之和冼星海将底片带往苏联进行后期处理,结果在二战期间苏军的撤退中,又尽数遗失。
接连丢失的两部长片不仅是吴印咸的心血,也是历史的素材。和他留下的摄影作品一样,原本应该变成档案,进入教科书。唐昕说:“对大部分的老百姓而言,这些照片都不是作品,而是记忆,红色的记忆。”
在来延安之前,吴印咸在上海的照相馆里为女明星们拍肖像,进入延安后,他几乎为所有早期共产党人留影,董必武、任弼时、贺龙、陈毅、聂荣臻、胡耀邦⋯⋯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没有太多表情,但气质上又有细微的差别,朱德的敦厚、周恩来的端正、胡耀邦的稚气都被黑白光影捕捉得刚好。虽说是政治任务,但每一张的用光、构图,不可谓不讲究。其中有一张被轰炸后的延安,宝塔老树,瘦马残垣,在那样的时代,也只有心怀艺术的人,才会特别拍下那一刹那的平静。
策展人蔡萌评价他:“吴印咸的照片是温厚的、不温不火的,不太刺激,你看他拍的延安,并不暴力,而是日常的,平和的,为人民拍的。”唐昕则认为,30年代末以后,也就是吴印咸到达延安前后,中国摄影中艺术实验的线索就开始断裂,大部分摄影被作为新闻摄影的工具,以辅助文字的方式而存在,在创作态度上“并不主动”。这是一个时代的选择,也是吴印咸和他的同辈艺术家们共同的选择。
老摄影家翁乃强看完展览后很激动,他在“文革”期间也曾多次拍摄过毛主席,但他自谦地认为自己拍得不如前辈吴印咸。有人质疑照片中的意识形态色彩太重,他说,“我们就是红光亮。不是红光亮,还能是什么?”
据吴筑清回忆,如果有人说起吴印咸不该去延安,他本人也会很不高兴。在他看来,不去延安,也许还能摄影,但不会参与建设电影厂,不会从事摄影教育。

 

论拔草的几种方法
1946年,东北电影制片厂成立,袁牧之担任厂长,吴印咸任副厂长,3年后接任厂长。1956年6月1日,北京电影学院成立,吴印咸任副校长兼摄影系主任。就这样,他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从革命到建设的过程。“实际上,贯通他一生的线索是电影,而摄影是融到他的细胞里去了。”吴筑清说。
在吴印咸加入电影学院之前,曾有一段时间养病休息,组织上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回长春当厂长,二是去电影学院教书。他选择了后者。“这个是他自己挑的,你说他喜不喜欢?”在他学摄影的过程中,没有教师、没有教材,现在他来写教材、当老师,和年轻人们在一起。
郑国恩,是东北电影制片厂摄影培训班的学员,后进入北京电影学院任教。当时他年纪轻轻,初上讲台,吴印咸常去听课,表示鼓励。夜里看他还在备课室挑灯,吴校长还会来催他回去。之后,郑国恩成了摄影系78班的主任教员,张艺谋、顾长卫都是他的学生。
可惜,吴印咸也没有赶上教书的好时候。三反五反、反右等政治运动很快朝他席卷而来,他话虽不多,但态度明确——用自己的职位保护系里的学生,想方设法把他们留校任教,或者辅助教学,若是有人被追究责任,他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直到在“文革”时,他也被打倒。有工人贴出大字报,指责他把有瑕疵的毛主席照片扔掉,侮辱了领袖。第二天,他回敬一张,批评学生们“胡批乱打”。
之后他被送去大院里参加拔草劳动,每人都需要提交思想汇报,结果吴印咸交来一篇长文,论述拔草的几种方法以及野草根茎生长的特点,好像又新写了一本教材。
此后,烧锅炉、看车棚,年近70的吴印咸并没有错过那个时代的尖厉。
也许是“红色摄影师”的头衔救了他。文革后期,他成了最早被解放出来的院级领导干部之一。1969年初,进入国务院文化组进行筹备工作,要接受曾经枪毙他拍摄的电影《白求恩大夫》的江青的领导。在江青的主张下,北京电影学院等艺术院校被撤销,并筹建中央五七艺术学校,吴印咸担任副校长。新学校笼括音乐、美术、戏剧、戏曲、电影等艺术门类,但电影系中的导演、表演两科被拒之门外,在吴印咸的力保之下,摄影系才留了下来。
电影学院有位老师曾经领着学生在“文革”中挑事,五七艺术学校成立时陆续返聘教师,唯独到了这一位,吴印咸一直不松口,不否决,也不点头。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文革”时期受的苦,吴印咸还能咬牙忍住,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才让他苦闷。“文革”之后,他在文化组的工作让旁人觉得他有政治问题,他被停职了一段时间。最后他请胡耀邦出面解决,但身体出现不适,渐渐退回家庭生活,或是接受各地邀约,在国内各地游游走走。已成摄影泰斗的他,重又回到花草山水的世界。
策展人蔡萌说:“在1949年以后,吴印咸的趣味和对摄影的认识发生了变化,之前是投向革命,后又转向对摄影本体的努力,从投向社会现实转向内部视角。”

 

卧室是他最后一个暗房
晚年的吴印咸多在家整理、写书,偶尔出游,经常待客。他在家人面前沉默寡言,但碰到喜欢摄影的人,就来了兴致。
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个小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背着大蛋糕,从新疆赶来,拉着吴印咸问这问那,让他提意见,吴印咸也一一解答;两岸关系紧张之时,他见到台湾摄影师,别人只敢小心翼翼地夸他,他却仔细地点评对方的照片,建议模特的手应该换个摆法。
他自己仍在拍摄,继续进暗房。在为展览挑选作品时,蔡萌就惊喜地发现吴印咸留下的照片量极大,这在早期中国摄影师当中实属难得,而且都是亲手冲洗,有的底片还放出了不同的尺寸。
按吴筑清的说法,父亲的动手能力特别强。在吴印咸16岁时,为了成全弟弟的学业,就曾做过织毯工人,专门设计新颖的线毯图案。在上海做布景师之前,他还研究过毛衣编织,出的第一本著作竟是《编织术初步》,许幸之曾说,吴印咸织出的花式能“让太太小姐们拿去作示范”。就连家里放照片的纸盒都是他亲手做的,有的照片尺寸大,市面上找不到合适的相册,他就买来黑纸做底,旧衣服缎子做皮,打上眼,系上丝带,现在还留在家里。
后来又在延安维修相机,参加国产滤色镜的科研试验,吴筑清说:“条件所限,他必须得这样做,不然就什么都做不成。”
女儿响应国家号召,学了原子能,但外孙吴炜却受了姥爷的耳濡目染,喜欢上了摄影。
在吴炜五六岁时,吴筑清就给他买了第一台玩具照相机,价值9.9元人民币,简易但是放上胶卷也能拍。吴印咸特别高兴,说现在的小孩果然比自己当年幸福。后来吴炜上了职高读摄影专业,吴印咸有时在家也给外孙讲讲课,拿出稿子,从构图讲起。可这些吴炜都学过了,教材都是姥爷编的,老师也都知道他。
每天晚上吴印咸在暗房冲照片,吴炜就趴在窗边看着,里面黑乎乎一片,闪着红灯。姥爷脾气好,不哄也不骂,只要吴炜进门之前招呼他一声。通常都是吴炜在门外喊:“我进来啦!”吴印咸在里屋答曰:“等会儿。”过了几分钟,姥爷又喊:“进来吧。”有时,还能给姥爷打打下手。后来吴炜自己拍黑白、做暗房,有时冲照片冲得入了神,还会感觉姥爷站在身后监督自己。那是吴印咸的最后一个暗房,就设在他的卧室里。


(本文的写作得到吴筑清、吴炜、翁乃强、唐昕、蔡萌、窦子的大力支持,特此鸣谢!)
本文图片版权由吴炜授权使用,未经本人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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