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01月19日 第473期
文/盛韵 标签:蒂皮特:英式玩票的糟糕典型

英国作曲家迈克尔.蒂皮特
迈克尔.蒂皮特(Michael Tippett)是纯英国口味,一丝不多,一丝不少。他的清唱剧《我们时代的孩子》(A Child of Our Time)琅琅上口,老少咸宜,可惜除此之外,其他80多部作品无一热门(其中有些十分怪诞),无论他的德国出版商肖特(Schott)如何想尽办法,他的英国粉丝们如何鼎力支持,都无济于事。有一次我在费城听了安德鲁.戴维斯(Andrew Davis)指挥的蒂皮特交响曲,穷极无聊之际开始数人头,结果偌大的厅里只有200人不到。而我左顾右盼之际,发现许多人也跟我一样,原来那音乐完全无法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力。
1905年1月2日,蒂皮特出生于霍姆郡的小康之家,是英式玩票的糟糕典型。从皇家音乐学院毕业后,他在30年代陷入了思想流浪期,拥护托洛茨基主义,住在小茅舍里,为农民们开音乐讲习班。他的头几部钢琴奏鸣曲、弦乐四重奏和室内乐作品,从形式到内容都是贝多芬式的。《我们时代的孩子》是对残酷政治气氛的亨德尔式回应——1938年11月,一个犹太难民在巴黎杀了一个德国外交官,紧接着希勒特在“水晶之夜”(Kristallnacht,指1938年11月9日至10日凌晨,纳粹分子袭击德国全境的犹太人。这被认为是对犹太人有组织的屠杀的开始——译注)进行了报复。
大战开始后,蒂皮特拒绝从军。因为拒绝服兵役被记录在案,他便无法履行火情检查(fire watching,二战时英国人在轰炸期间须检查碎弹坠落时有无引起火灾)的义务,于是被判入狱三个月。沃恩.威廉斯为他求情,称他是“国宝”;布里顿和皮尔斯一起去沃姆伍德.斯克拉比斯监狱为他义演。《我们时代的孩子》于1944年3月首演,被誉为世俗人道主义的杰作。尽管音乐十分强大,歌手们却常常要憋住因蒂皮特那平庸的台词而引发的大笑:“他朝官员开了枪——却只射中了他黑黑的兄弟——看:他死了。”
媒体将他捧为知识分子,文化界将他与布里顿相提并论。这两位作曲家都是反战主义者、左派、同志,而且异乎寻常地要好;然而在表面肤浅的交好之外,他们有着天壤之别。
布里顿的音乐井然有序,从来没有一个不恰当的音符,其主题永恒却又总是有现实性,它引起的共鸣是全球性的。蒂皮特的乐谱上爬满了音符,主题却模糊而狭窄,风格古旧不自然。那些训练良好的德国乐手们流亡到英国,都被蒂皮特的结构之马虎吓坏了,将他比作一个诗句都写不好的诗人。即便是铁杆拥趸如作曲家迈克.伯克利(Michael Berkeley),也承认他的音乐“无法超越纸面”;更倒霉的是,他的音乐绊倒了自己。亚德里安.博尔特(Adrian Boult)首演蒂皮特的《第二交响曲》并进行了广播直播,演出才几分钟就陷入了一片混乱。
蒂皮特将批评斥为偏见或无知,批评他的人都是因为没有领会他风格的独特性。科文特花园委托他写一部歌剧,T. S.艾略特断然拒绝写台本,蒂皮特则当了真,决定自己动笔。于是《仲夏之婚》(A Midsummer Marriage)充满了狗血情节,对话出奇地幼稚。他的下一部歌剧《国王普里阿摩斯》(King Priam)以希腊神话为基础,情节不至于跑太远,但到了《烦恼园》(The Knot Garden)则完全沉浸于60年代末的心理呓语,哪怕连一个可信的角色也没有。导演彼得.霍尔(Peter Hall)可能是太绝望了,以至于命令一个女歌手脱掉上衣——成为皇家歌剧院舞台史上头一遭裸露事件。
蒂皮特发现了美国的性解放运动后,立刻对嬉皮行径欢呼雀跃,在作品中融入了大洋彼岸的节奏,结果没赢来什么新朋友。他的第四部歌剧《坚冰消融》(The Ice Break)冗长乏味,只有在激光束出现时才稍稍解乏,而这把戏也是从施托克豪森的《光》里拷贝来的。蒂皮特的最后一部歌剧《新年》是休斯顿和格林德伯恩1989年的委约作品,成为BBC 2台有史以来收视率最低的节目,为那些想把现代歌剧从英国电视台清除出去的人提供了口实。
但是——这里悖论又来了,蒂皮特的音乐越糊涂,他的拥趸却越强势。2005年他的百年诞辰时,英国上下没有哪个音乐管理者不向他致意;就连不受公众待见的苏格兰歌剧院都上演了莫名其妙的《烦恼园》。1982年因为录制蒂皮特全集差点破产的伦敦交响乐团,居然硬着头皮又录了一套。肖特出了《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全新总谱,可是为谁呢?
撇开批评的论调不谈,蒂皮特一辈子是位谦谦君子,一杯茶的时间就能迷倒任何人(包括本人),他的勇敢和温和是化解公众的同性恋恐惧的最佳范例。他对年轻音乐家从不吝惜时间,很多人后来掌权后,都回报了他的恩情。
人们对这位百分百英国怪人的顽固拥护,亦有可敬之处,这证明了在文化生活中并不是事事都由票房或逻辑作主。我甚至无法评价人们盲目追随他,对英国音乐到底是福是祸。
将蒂皮特与同辈人相比,无论激进还是保守,英国的、美国的还是欧洲的,他没有通过连贯性考试。拥护者会说,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但在世界眼中,他使英国音乐倒退到布里顿之前的标准。美国评论界常常抨击我们滥用国家津贴,夸大英国作曲家的功劳。谢天谢地,浪费也只是一时,他的周年纪念一过,就立刻重新陷入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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