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01月19日 第473期
文/夏珍 台湾著名媒体人,政论家,原《中国时报》总编辑,现《时报周刊》社长 标签:世界不会在我们眼前崩塌
直到人到中年,突然发现人生或许并不那么公平。

“唯一值得的我们恐惧的,是恐惧本身。”这句美国前总统罗斯福炉边谈话的名言,几乎人人会背,这句话激励了无数大萧条年代的人心,即使我们未曾经历过那段岁月。
中国人讲百年一代,百代兴衰,盛世中人很难想象衰世景象。
从我落地那一刻开始,台湾似乎就从倒霉的谷底往上攀爬,韩战结束已经七年,连单打双不打的“八二三炮战”都成了过眼烟云,撤迁到海岛之上的大批难民,喘息甫定,不论愿意不愿意,都准备在这个岛上做至少中长期的打算。
当我张大了眼,瞧着我还不不熟悉的世界,迈开脚蹒跚学步的时候,越战又开打了。老蒋喜不自胜地投入援军,希望能扮演一点角色,这场战役对台湾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我们只派出黑猫中队这类侦察机专做情搜,虽然机龄已老偶有失事,终究牺牲有限,华航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成军,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为台湾最大,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是唯一的航空公司,它是台湾走向国际的载具。
对一般民众而言,大量美军来到台湾这个海岛,聚集在清泉岗等各个军事基地,这表示大量的消费人口可以充实小老百姓的营生。我的兄姐辈几乎无人没穿过美援面粉袋改制成的大裤子,基地附近的小酒吧彻夜播放的歌曲人人朗朗上口,乡村歌曲、反战歌曲成为年轻人共同的记忆。
待越战结束,我也从小学毕业了。转眼间,我不必再像兄姐般穿着丑里八几的面粉大裤子,逢年过节可以和所有小孩一样,上街挑拣一件新衣;印象里总是在后院拨煤球生火的母亲,开心地买了一台簇新的瓦斯炉,转个手就能生火,炒起菜来兴旺得不得了;家里还有眷村里少数的电视机,每到晚上挤满邻居一起看戏。
更重要的,我们有了第一个“家”。我们搬出眷村,在村外两步路的地方购置了一幢两层楼的花园小洋房,屋子虽小五脏俱全,老妈在小小的园子里种上两株桂花树,入夜香到让人着迷。这幢小洋房刚开始还不能自己住,只能租给来台短期居留的外国人,收点房租补贴家用,直到他们离开台湾。
印象里,租咱们家的不是美国人而是英国人,来自韦尔斯,年轻的夫妇有一儿一女,年纪与我们相彷。因为他们我才知道原来英国远在海洋的另一边,和我们一样国内有省或郡。当他们晚上出门作客的时候,我常和妹妹晚上帮他们看家,小不点的我觉得这个“家”真大,有一座落地钟,墙上还有一个英国家庭几乎必备的布谷钟,整点就有只鸟迸出来叫几声。
在这里我喝到平生第一瓶可口可乐,第一次看到外国钱币,一枚一枚铜板是我在沙发缝里拣来的。至于我看门的代价是美金五元,当年折合台币二百元,这也是我第一次赚到的钱。那一年,我十岁。
从我懂事开始,世界就是美好的。全球石油危机不在我的脑袋里,以巴战事只是报纸上的一块新闻。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大学毕业后有一段找工作不顺遂的经验,待我研究所毕业,台湾已经走过十大建设经济起飞的准备阶段,连政治都蕴酿着全面开放。硕士论文写完的同时,已经有三个工作等着我挑选,往后十五年,我的薪资三级跳就跳到了我职业生涯可以做到的最高点。
在我的字典里,人生没有“困难”两个字,只要认真够勤奋,就一定有回报。直到人到中年,突然发现人生或许并不那么公平,真的有些人不必然这么好命,在过去几年里,这些人可能是我的同事,可能是我不这么熟稔的邻居;在未来几年里,我惊觉这些人可能会是我的儿女。
有份固定工作、不做股票投资的我,对景气起伏感觉并不强烈,直到三年前雷曼兄弟风暴发生,才赫然发现连买基金当定存都会资产缩水;去年全球失业年轻人走上街头“抗议”,成为《时代》杂志封面之后,才感受到步出校门找不到工作是一桩多么让人困扰的事,可能成为社会失序的根源之一。
好友文茜新作《只剩一个角落的繁华》出版,纪录她在这一年里为欧债危机发出的警语和感叹,这是她写给这个世代年轻人的“情书”,娓娓告诉孩子们:世界不会在你们眼前崩塌。才高二的女儿读完后幽幽地告诉我,“令人哀伤。”我宽慰她,“等你大学或研究所毕业还要五到八年,那个时候,世界可能又不一样了。”
大三的儿子告诉我,为了参加台达电与台大合办的一个产学结合的学程,他可能大学要延毕,我也宽慰他,“能多留在校园一刻,就别急着出社会。”
世界总是会变的,前半生我走过盛世荣景,后半生我真要看尽衰世霜华吗?欧债危机牵引全球财经脉动,是二次衰退、还是第二次大萧条?此刻,我只能用罗斯福的名言宽慰自己:除了勇敢别无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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